第二次引憶定在兩日後。
岑九反覆測過聞人燼的識海，最後只同意開啟兩成陣力，時間控制在十息以內，錨點仍是謝停霜，目標則限定為季懷川承序主印出現的那一夜。
七宗共議院要求派人旁觀，聞人燼答應了。
古承誓台外圍因此比第一次多了不少人。太清山、照夜山、問天宗、鑄劍台都派了陣修，陸懷章和姜歸鶴也在。強硬派幾名長老站在最外層，理由是主印牽涉七宗舊制，必須確認引憶結果真實。
聞人燼進陣前，把袖中暖玉取出來看了一眼。
謝停霜站在她身旁：「怕了？」
「有一點。」這次她承認得很自然，「挺新鮮。」
謝停霜伸手：「給我。」
聞人燼把暖玉放進她掌心：「出來還我。」
「好。」
「要是我忘了呢？」
謝停霜看著她：「我會告訴你，這是你的。」
聞人燼笑起來：「行。」
她走進陣槽，岑九最後一次確認：「十息。出現任何異常，我直接斷陣。」
「知道。」聞人燼抬眼看向謝停霜，「仙尊。」
「嗯。」
「別皺眉。」
謝停霜沒理她，聞人燼笑著坐下。
陣法啟動。
第一息，噬誓骨亮起；第二息，錨點黑光連接謝停霜；第三息，聞人燼閉上眼，雨夜的山門輪廓開始出現。岑九盯著陣盤，所有數值都在控制範圍以內。
第四息，季懷川的身影出現。
第五息，承序主印被巡陣照亮，聞人燼眉心輕輕皺起。
第六息，她看見季懷川身後還有一個人，白色袖口，七宗舊制禮紋，臉仍藏在雨幕後。
岑九立即道：「準備停。」
就在這時，承誓台最外層突然亮起一道此前從未開啟的金色陣線。岑九臉色驟變：「誰動了外陣？」
太清山強硬派所在的位置，一枚舊承序令已經壓進陣眼。老者聲音很沉：「繼續，她已經看到主印持有人，只差一步。」
岑九猛地抬頭：「停下！」
對方卻直接啟動了完整承憶層。
整座古承誓台轟然震動，原本只有兩成的黑色骨紋瞬間爬滿聞人燼全身，石壁上沉睡多年的陣文同時亮起。謝停霜面前的錨點猛地繃緊，像有人要沿著她與聞人燼之間的神魂聯繫，把噬誓骨深處所有舊痕一次性扯出來。
聞人燼驟然彎下腰。
雨夜、停霜峰、寒泉、逐徒、魔域、斷誓城，無數碎片同時衝進識海。她聽見很多聲音，有叫「師尊」的，有叫「你信我一次」的，也有「如果我忘了她，請告訴我」。畫面太多，多到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些新記憶開始被硬生生往外推。
長燼城議事廳的燈先暗下去，謝停霜第一次走來找她的背影開始模糊，那張七宗會議上被她拉開的椅子也在消失。
「停陣！」岑九已經沖向陣心。
兩名強硬派陣修卻同時攔住：「現在斷，前功盡棄！」
「讓開！」
「舊憶已經起了，再停只會讓識海更亂！」
謝停霜站在陣外，一眼看見聞人燼腕側新生的骨紋正在反向覆蓋，她的臉色瞬間冷到極點：「誰開的？」
無人回答。
太清山老者沉聲道：「停霜仙尊，只差最後幾息。她過去完整的記憶一旦回來，季懷川背後的主印持有人、承序院真正目的，都可能一起」
停霜劍出鞘。
第一劍斬斷他手裡的舊承序令，金色令牌在半空碎成兩截，整個古台震了一下。老者臉色大變：「你做什麼！」
謝停霜一步跨進外陣：「關陣。」
「現在關不了，承憶石已經醒了。」
岑九厲聲道：「核心在地下！」
聞人燼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謝停霜回頭，陣中的人低著頭，手指死死扣住石槽。她像同時站在一百年前和現在，兩邊的記憶都在爭搶她的神識。
一段舊畫面閃過，少年聞人燼坐在停霜峰樹下，笑著叫師尊；下一刻，是現在的聞人燼靠在長燼城案邊，說停霜仙尊親自查崗，早說，我好歹把酒藏一下。兩張臉重疊，後一張正在淡去。
謝停霜眼神徹底變了，她轉身往承台核心走。
陸懷章看懂了她要做什麼：「停霜！承憶石一毀，引憶殘法可能徹底斷絕！」
謝停霜沒停。
強硬派長老直接擋在她面前：「你想清楚！聞人燼自己同意恢復記憶，她過去百餘年的人生都在裡面。毀了核心，她以後也許永遠想不起來！」
謝停霜看著他：「她同意的是兩成陣力。」
「結果就在眼前！」
「她沒同意你們替她加到十成。」謝停霜再往前一步，有人試圖啟動壓陣攔她。
聞人燼卻在陣中忽然睜開眼。那雙眼已經被舊憶沖得發紅，她看不清周圍，只看見謝停霜那道白色身影。
「師」
聲音剛出來一半，又被新的識海震盪吞掉。
謝停霜握劍的手驟然收緊。百年前，她最想聽這一聲。後來聞人燼忘了，如今它重新回來了。只要再等幾息，也許這個人會記起停霜峰所有年歲，記起她們曾經的一切。
可代價就在眼前，現在的聞人燼正在被往後推。那個人會喝清茶，會在長夜宮看卷，會在十二城管三城爛帳，會因為別人靠謝停霜太近而吃醋，會笑著說「我可能又看上你了」。
她才剛剛長出自己的愛。
謝停霜忽然覺得那幾息一點都不值得等，她抬起劍。
長老厲聲道：「謝停霜！你若毀了承憶石，她過去的記憶可能永遠回不來了！」
停霜劍停在核心石上方，所有人都看著她。謝停霜卻只看陣中的聞人燼，她的眼裡第一次不再有百年前那個人，也不再有愧疚，只有眼前這個正在疼的人。
「她就在這裡。」
四個字落下，劍鋒斬下。
承憶石從中央裂開，第一道裂紋穿過石心時，整座古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第二道劍氣緊跟而至，核心徹底碎裂。
強硬派布下的完整引憶陣瞬間失去支撐，所有強拉舊憶的金線一根根崩斷。岑九趁機衝進陣內，抬手封住聞人燼識海。
謝停霜則站在碎裂的承憶石前，停霜劍橫在身側。
太清山老者怒道：「你知道你毀了什麼嗎？」
「知道。」
「那可能是她恢復完整記憶唯一的方法！」
謝停霜轉過身：「她說過，涉及她識海的事，由她自己決定。」
「可她已經同意引憶！」
「她同意的內容，你們改了。」
殿內所有七宗陣修都聽得清楚，謝停霜抬眼掃過剛才強行開陣的人：「誰動的陣，自己站出來。」
沒人動。
十二城王印卻在這時從陣中飛出，聞人燼還沒完全清醒，魔域王印已經憑本能落在古台入口。轟然一聲，所有出口同時封死。
聞人燼沙啞的聲音從岑九身後傳來：「仙尊問你們話。」
她扶著陣台慢慢站起來，臉色很白，眼神卻已經清醒：「站出來。」
這一次，再沒人敢裝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