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印成，九天門開。」
聞人燼把那行殘文重新念了一遍，指腹停在被撕去的斷口處。
古承誓台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剛才強行開啟的歸位陣只剩滿地碎石，九根石柱斷了大半，承位沉回地下，只有承譜上的字還清清楚楚擺在眾人面前。
陸懷章命人封存承譜，姜歸鶴留下重新核對歷代承者的名字。強開引憶陣的幾名長老則被暫時扣在共議院，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離開上仙洲。
聞人燼沒留下看後續。她走出古承誓台時，天已經快亮了。
謝停霜跟在後面，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聞人燼今日識海受過衝擊，岑九臨走前再三交代讓她回去休息，她嘴上答得很好，進長夜宮以後卻先去了一趟西偏殿，把承譜拓本鎖進最裡面的柜子。
謝停霜站在門口看她：「你還不睡？」
「快了。」聞人燼落好最後一道封印，回頭時發現謝停霜還站在那裡，忽然笑了一下，「仙尊今天準備守著我？」
「岑九說你今夜識海可能會疼。」
「所以？」
「我在東廊。」
聞人燼看了她幾息，沒再逗，只應了一聲：「好。」
謝停霜轉身要走。
「仙尊。」
她回頭。
聞人燼靠在櫃邊，手還搭在封印上：「你剛才劈承憶石的時候，真沒猶豫？」
謝停霜看著她：「沒有。」
「那可是恢復過去記憶最完整的一條路。」
「我知道。」
「以後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塊。」
「也知道。」
聞人燼臉上的笑淡了一點：「你以前不是很想我記起來？」
謝停霜沉默片刻，走回屋裡：「我想過。」
「現在呢？」
「現在你站在這裡。」很短的一句話，聞人燼卻忽然不說話了。
謝停霜走到她面前：「百年前的事重要，過去的你也重要。可我今日看見陣法在擠掉你現在的記憶。」她停了一下，「我不想等。」
聞人燼抬眼：「等什麼？」
「等它把你現在一點點換掉，再判斷值不值得。」謝停霜看著她，「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聞人燼胸口那點一直壓著的東西，忽然輕了一些。
她從古台出來以後一直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過頭。承憶石碎了，意味著過去那些記憶也許真的永遠回不來。百年前的停霜峰、六十三年的魔域、她曾怎樣一次次喜歡謝停霜，可能都只能靠零碎卷宗和別人轉述。
可當謝停霜一劍斬下去時，她真正感受到的竟然是輕鬆。因為謝停霜選了她，選的是站在陣里、會疼、會忘、會重新愛上她的這個聞人燼。
聞人燼低頭笑了一聲：「仙尊。」
「嗯。」
「有個壞消息。」
謝停霜已經習慣她這種開場：「什麼？」
聞人燼抬起頭，眼裡重新有了那點熟悉的笑：「我好像又栽你手裡了。」
謝停霜沒動。
聞人燼繼續道：「而且這次賴不了以前那個我。」
屋裡很安靜，長夜宮外的第一盞晨燈剛熄，天光從窗紙後面慢慢透進來。聞人燼靠著柜子，明明是她先開口，真正說到這裡時，反而沒再用玩笑往回收。
「過去那一百多年，我現在還是記不全。」她說，「記憶冊里寫我喜歡你，別人也告訴我，我追過你很多年。我知道這些都是真的，可那份感情有多重，我現在只能偶爾從雨夜那種碎片裡碰到一點。」
謝停霜一直看著她。
「所以我不拿那些當證據。」聞人燼站直，語氣慢下來，「我喜歡你，不需要靠百年前那個聞人燼證明。」
她伸手碰了一下袖裡的暖玉：「我知道你現在喝茶經常忘了換熱的，知道你生氣時話會更少，知道你嘴上說來十二城查卷，最後卻站在議事廳門口看了我半天。雖然那段我現在想不起來了，但後來你又來找過我，我記得。」
謝停霜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聞人燼笑起來：「我也記得你坐到我旁邊，記得你在天闕峰問我為什麼先問你願不願意封誓印，還記得你把暖玉重新塞給我，說外面冷。」她停了一會兒，「這些都發生在失憶以後，是現在的我看見的，也是現在的我喜歡上的。」
謝停霜指尖慢慢收緊。
聞人燼看見，卻沒逼她開口：「仙尊別緊張，我今天說這些，不是來討答案。我只是覺得，既然已經想明白，就該告訴你。」
她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點。清晨的風帶著長夜宮庭院裡草木的濕氣進來，檐下還掛著夜裡的露。聞人燼伸手接了一滴，水很涼，很快從指尖滑下去。
「以前我總覺得，喜歡一個人挺麻煩。會有弱點，會捨不得，會做很多算起來不夠划算的事。」她看著掌心那一點水痕，笑了笑，「最近發現，好像也不全是。」
謝停霜問：「為什麼？」
聞人燼回頭：「以前我要進危險的地方，先算值不值。現在會多想一件事。」
「想什麼？」
「回來。」
謝停霜呼吸輕輕停了一下。
聞人燼抬手碰了碰袖中那塊暖玉：「因為有人會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那句她已經忘記，可她知道它曾經存在。更重要的是，謝停霜說過，如果她一直想不起來，可以重新問一次。
聞人燼忽然覺得這已經夠了。愛不一定非要把丟掉的那條路原樣找回來，有人願意在前面再問一次，她就可以重新走一次。
「所以我現在喜歡你。」她看著謝停霜，「不是因為欠過去一個交代，也不是因為記憶冊讓我繼續，就是我自己。」
謝停霜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很久都沒動。
聞人燼等了片刻，唇角又有一點笑：「好了，說完了。仙尊不用現在回答，我剛才」
「聞人燼。」
她停住。
謝停霜走過來，一步，又一步，最後停在她面前。聞人燼第一次發現，謝停霜真正決定主動靠近一個人時，根本不會給對方太多後退的餘地。
「你之前問過我。」謝停霜說。
「問什麼？」
「我現在看著你，到底在看誰。」
聞人燼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謝停霜看著她的眼睛：「那時候我答不上。」
「現在呢？」
「現在知道了。」她的聲音仍然很輕，「我知道我現在看的是誰。」
聞人燼一動不動。
謝停霜繼續道：「我記得過去那個聞人燼，也會為她難過。她追過我很多年，我也確實欠她很多東西。可我去十二城找的，不是記憶里的她，我坐到你身邊時，看見的也是現在的你。」
聞人燼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謝停霜很少一次說這麼多，所以每一句都顯得格外重。
「你會喝酒，會嫌七宗卷宗字多，會在我不想封誓印時先問我自己願不願意。你失去過去以後，還是會護人，也會尊重別人自己選。」謝停霜停了一下，「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
聞人燼安靜了很久，隨後抬手摸了一下耳後。
謝停霜問：「怎麼？」
「突然有點不會接。」
「你也會？」
「第一次。」聞人燼笑了，可這次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輕，「以前都是我氣你，今天算你贏。」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忽然又問：「那以前那個呢？」
「也是你。」
「這回答挺省事。」
「但我不會為了她，把現在的你換掉。」
聞人燼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沉下來，變得很柔。她低聲道：「仙尊。」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你說這句話，比說喜歡更要命。」
謝停霜耳後終於紅了。
聞人燼看見，心情一下又好了，剛想繼續逗，謝停霜已經冷冷看過來。她立刻把後半句咽回去。
天已經完全亮了，長夜宮外傳來換值的腳步聲。
聞人燼站在晨光里，忽然覺得這一天和過去所有日子都不一樣。她仍然少了一百年的記憶，九天門的真相也還埋在半頁殘譜後面。
可這一刻，她不想再把自己當成那個後來的人。
謝停霜喜歡的是她，她喜歡謝停霜，這些都發生在現在。
而現在已經足夠長出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