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劫後,可近九百。」
聞人燼將那行批註重新念了一遍。
七宗共證閣內安靜得只剩紙頁輕響。
虞清晝那封遲到六百年的信還放在桌邊,沈蘅最後留下的那句「我只想讓你自己選」尚未從幾人心裡散去,另一位承誓者的人生已經擺到了她們面前。
殷照微。
七百三十一年前的承誓者。
正式記錄極其乾淨。
出身舊天衡宗。
十九歲元嬰。
四十七歲化神。
一百零三歲接任承序。
此後鎮七城、平三次大誓亂,最終以九百九十九印歸位。
單看承卷,她的人生幾乎稱得上完美。
聞人燼把捲軸往下展開。
「哪場城災?」
裴照月指向中段:「落川。」
謝停霜聽過這個名字:「落川誓疫。」
「對。」
七百年前,落川十二城同時爆發誓疫。
最初只是少量修士違誓反噬,後來誓火開始彼此牽連,一個人的誓斷會引動另一人的舊誓。短短十幾日,整片落川死傷過萬。
最後是殷照微親自進入核心城。
她在城門前立下一道大誓:
若落川誓火不息,我願以自身承其餘燼。
誓成以後,十二城殘餘誓火大量匯入她體內。
八十六道新印由此形成。
她也從七百餘印,一步逼近九百。
聞人燼看完這一段,眉心微微壓低。
「所以他們三個月前寫『此劫後,可近九百』。」
「嗯。」
「當時誓疫已經出現?」
裴照月搖頭。
「還沒有。」
這就不對了。
聞人燼往前翻。
三個月前的落川記錄極其平常。
農稅正常。
修士宗會正常。
各城誓火反噬數量甚至比往年更低。
不存在任何足以讓人預判十二城大災的跡象。
謝停霜問:「承序批註是誰寫的?」
「落款被抹了。」
「又抹。」
聞人燼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沒有離開那一行。
「那先別猜他們能未卜先知。」
她伸手把兩份卷宗分開。
「一種可能,他們知道災難會來。」
「另一種可能——」
謝停霜接道:「災難本來就和他們有關。」
共證閣里驟然安靜。
裴照月沒有立刻附和。
「證據不夠。」
「當然不夠。」聞人燼看她,「所以查落川當時誰最早發現異常,誰上報,誰壓了消息。」
三人直接調取七百年前落川舊檔。
這一次沒那麼順利。
落川當年的卷宗數量巨大,很多又經歷過戰亂移庫。直到午後,她們才從一批地方城志里找出第一處不協調。
誓疫爆發前三十七日。
落川第五城曾出現過一次小範圍連誓反噬。
七名修士同時發作。
地方城主當日就上報天衡宗。
處理意見只有四個字:
暫緩驚動。
聞人燼指尖一頓。
「誰批的?」
「承序外堂。」
謝停霜翻下一頁。
七日後,又出現第二次。
十三人。
繼續上報。
批覆:
尚可控。
再觀察。
第三次。
二十九人。
這一次地方城主已經明確申請開啟隔誓陣。
申請被駁回。
理由:
陣耗過巨,無需過度處置。
聞人燼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隔誓陣如果當時開了,會怎樣?」
裴照月查了舊制說明。
「至少可以把第五城和其他十一城的誓脈切開。」
「也就是不會擴成十二城連鎖。」
「理論上是。」
謝停霜問:「為什麼不開?」
裴照月看著那句「陣耗過巨」。
「官方理由是成本。」
聞人燼笑了一聲。
「十二城的命,輸給陣耗。」
她繼續往後翻。
第四次反噬發生時,已經有六十餘人。
地方城主第三次申請隔誓陣。
這次甚至提出自行承擔靈石消耗。
批覆仍然只有兩個字:
暫緩。
聞人燼不笑了。
謝停霜看著時間。
從第一次異常到正式爆發,中間足足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裡,至少有三次機會切斷傳播。
都被壓下去了。
而早在第一次異常出現之前一個多月,承序卷上已經寫:
此劫後,可近九百。
聞人燼把兩張紙併到一起。
「他們不是等災難發生以後評估殷照微能增加多少誓印。」
「他們提前就知道會有這一劫。」
謝停霜道:「還需要證明他們知道殷照微一定會立那道誓。」
「對。」
聞人燼很快找到殷照微當年的行程。
落川誓疫爆發前,她根本不在附近。
她在東海。
是災難擴大到第九日後,天衡宗才緊急召她回來。
聞人燼看著召令。
「誰召的?」
「承序院。」
「理由?」
裴照月念出原文:「落川萬民危急,唯承者可解。」
聞人燼看向謝停霜。
這一句話太熟悉了。
只有你可以。
只有承者能解。
等殷照微趕到時,十二城的誓脈已經完全糾纏。
最初能靠隔誓陣解決的問題,早已變成只能由一個足夠強大的承載者強行接走余誓。
然後她站在城門前,自己立下了那道誓。
若落川誓火不息,我願以自身承其餘燼。
沒有人拿劍逼她。
她確實是自己說的。
謝停霜盯著那行誓言許久。
聞人燼沒有問她在想什麼。
因為兩個人都已經看見了同一件事。
殷照微的善意是真的。
她願意救落川十二城也是真的。
可她站到城門前時,所有更便宜、更安全、更不需要她拿自己去承受的路,都已經被人提前關掉了。
最後只剩一個選擇擺在她面前。
救。
或者看著十二城繼續死人。
聞人燼忽然道:「我要看她抵達落川當天的完整記錄。」
裴照月找了很久,才從城志附卷里翻出一份守門修士的私人記事。
上面記了一句話。
殷仙尊到城門後第一句問:
隔誓陣為何不開?
隨後是城主回答:
三次請令,皆被駁回。
聞人燼手指停住。
下一句。
殷照微沉默很久。
問:
如今再開,可還來得及?
答:
十二脈已連,來不及了。
然後才是她立誓。
謝停霜緩緩閉了一下眼。
這一道誓,她本來可以不發。
如果第一次申請被批准。
如果第二次沒有被壓。
如果在第三次時切斷城脈。
殷照微甚至根本不需要從東海回來。
聞人燼繼續往後看。
私人記事的最後還有一句:
殷仙尊立誓前,曾回頭問承序使。
「你們早知會到這一步?」
沒有記錄回答。
因為下一頁被撕掉了。
聞人燼看著斷口,半晌沒有說話。
裴照月低聲道:「還是缺。」
「夠了。」
謝停霜忽然開口。
聞人燼看向她。
「至少夠證明,這一劫本來有別的解決辦法。」
謝停霜把最初三次請令擺在桌上。
「有人一次次駁回。」
「等到只能由承者承擔時,才召她回來。」
聞人燼點頭。
「而承序卷提前三個月就寫了,此劫後,可近九百。」
這條線已經開始合攏。
還不能證明承序院製造了誓疫。
但可以證明:
他們知道。
他們等待。
甚至在能提前阻止的時候,選擇了不阻止。
目的是否就是為了讓殷照微增加誓印,還需要最後一塊證據。
聞人燼低頭繼續翻那批承序卷。
很快,一張極薄的調令從夾頁里滑出來。
日期正好是殷照微立誓後的第二日。
上面只有三行。
落川事畢。
新增承印八十六。
距九百尚十二。
最後一行被硃砂圈起。
進度合預期。
聞人燼盯著「合預期」三個字,整個人安靜下來。
謝停霜也看見了。
裴照月許久才開口:「他們真的在算。」
聞人燼把那張紙輕輕壓平。
「對。」
「算她還差多少。」
「算一場災難能給她添多少。」
「也算下一次,該讓什麼樣的事情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眼。
「去查那剩下的十二印。」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道:「如果落川之後很快又發生了一件『剛好』讓她補到九百的事——」
後面的話沒說完。
因為謝停霜已經從承卷里找到了。
落川誓疫結束後的第四個月。
殷照微再立十二道護城誓。
印數:
九百整。
而在那場事發生之前,承序院留下了一句新的批註。
九百既近,可入下一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