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承無私。
可承大誓。
宜少私情。
謝停霜已經轉身,那三行字卻還壓在攤開的卷頁最上方。她走到石門前,腳步停了下來,袖中的暖玉被指腹碰得微微一動。
聞人燼也看見了。方才說好的茶沒人再提,她折返回石台,將第三冊卷宗往燈下推了半寸。
裴照月沒有立刻動卷。她先低頭核了一遍封口上的年代與印記:「這冊封存時間比前兩冊晚,最後一次補錄就在飛升大典之前。裡面如果有後來添改的東西,得分清是哪一批人寫的。」
姜歸鶴已經取出拓紙:「先留原樣。開封以後,墨色、壓痕、補頁位置全拓一份。」
聞人燼倚著石台看兩人忙:「你們七宗總算有點讓人看得順眼的規矩。」
姜歸鶴頭也沒抬:「總比魔域見鎖就撬強。」
「本尊今日連鎖都沒碰。」
「謝仙尊攔得快。」
聞人燼轉頭看謝停霜:「聽見了?我的清白還得靠仙尊作證。」
謝停霜將暖玉收入袖中,回到石台前:「開吧。」
封印由她親手解開。卷頁很薄,起首沒有生平履歷,第一筆便落在謝停霜承印過七百之後。
頁眉寫著「定序」。
下面是一段筆跡工整的評語: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
今承性情已定,重宗門,重九州,遇大災多主動承責。
後面另起一行:
可減少勸說。
聞人燼的手指在「減少」二字旁停了停:「這話寫得倒省事。」
裴照月順著往下讀,眉頭漸漸擰緊。
七百印後,若遇城災、宗危、群體傷亡,直告其情即可。
無需施壓,無需強令。
姜歸鶴把拓紙壓平,臉色已經不大好看:「他們連勸都省了。」
謝停霜的視線落在「直告其情」四字上,片刻後伸手翻頁。
定序第一案,青川誓魘。
她的手停了一下。
聞人燼注意到了:「記得?」
「記得。」
青川三城的事隔了太久,謝停霜仍能說出當年主脈崩裂的位置。她一百二十七歲那年,三城地下舊誓脈逆流,修士誓火相互牽動,城門封死,十餘萬人困在裡面。她趕到後以劍意壓住主脈七日,等最後一處裂口合攏,身上多了三十七道護城誓。
那次回宗,她閉關四十餘日。
聞人燼已經把旁邊幾隻舊匣拉了過來。她翻得不快,先看年份,再對檔號,找了兩冊才找到青川當年的急訊底稿。
謝停霜接過去,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那封信。
「當年送到停霜峰的,就是這一版。」
裴照月側身靠近:「原文留著?」
「嗯。」
謝停霜指尖落到末尾。
青川誓魘失控,三宗援手未至。問天宗距青川最近,請停霜仙尊速援。
最末還有一句。
若仙尊不至,三城恐難撐過今夜。
聞人燼沒有接話,抽過定序卷翻到同日記錄。兩份文字並排放在石台上,幾乎不用解釋。
定序卷上寫:
今承聞訊,應即刻動身。
急訊末尾添「三城今夜危殆」,可使其優先離宗。
再下一行記錄了時辰。
急訊入峰後兩刻,今承離宗。
符合預估。
姜歸鶴盯著那一列時間,手裡的拓筆遲遲未落:「急訊不是照現場原報轉發的。」
裴照月把兩份文書的印次對過一遍:「至少末句不是。青川原報送到七宗時,只寫主脈持續惡化,請求增援。『撐不過今夜』出現在承序外堂重抄以後。」
「當時撐得到嗎?」聞人燼問。
裴照月沒有急著回答。她把災後復盤翻出來,對照主脈裂損速度算了幾個時辰:「沒人能保證。最壞的情況確實可能在夜裡崩,原報卻沒下這個判斷。」
聞人燼看向謝停霜:「你收到信以後,多久出的門?」
「兩刻。」
「準備了什麼?」
「停霜劍,三瓶壓脈丹,一套舊陣圖。」
「援軍呢?」
「信上寫三宗未至。我讓宗內另調了兩隊弟子,自己先走。」
聞人燼低頭看回那句「可使其優先離宗」,指腹在紙邊輕輕壓了一下。
姜歸鶴已經去找三宗調令。他對問天宗舊檔的編號比另外兩人熟,片刻後從一隻灰封匣里抽出三頁薄紙,第一張看完,臉色便沉了。
「玄極宗當時出過人。」
聞人燼伸手接過。
玄極宗距青川比問天宗更近,誓魘初起時已經點了兩名歸虛修士,連通行令都簽了。人還沒出山門,七宗總令先到。
青川誓脈性質未明,高階修士暫緩入境,以防靈壓激化舊脈。
聞人燼看完遞給裴照月:「這條禁令後來證實過?」
裴照月翻災後記錄,搖頭:「青川平定以後做過兩次複測,歸虛靈壓確實會擾外圍支脈,主脈是否會因此惡化,結論寫的是『未能確定』。不能直接說當時這道令是假的。」
她把另一頁抽出來:「但鎮誓陣這邊有問題。」
第二宗原本準備送一套鎮誓陣。承序外堂以「陣性與青川舊脈相衝」為由壓下,災後第六個月,同一套陣被帶回青川做過試用。
可以運轉。
裴照月把試陣記錄推到謝停霜面前:「主城撐不住,兩個副城可以分出去。做不到替你解主脈,但至少不必三城一起壓在你身上。」
謝停霜看著試陣時畫出的三城脈路。她當年站在主脈中央七日,這張圖若早七日送到她手裡,她會把兩座副城拆出去。
她把圖紙壓在急訊旁邊:「第三宗呢?」
姜歸鶴答得更快:「三百弟子到了青川外圍,負責撤人。承序外堂不許他們入主城。」
「理由合理嗎?」
「外圍修士進入誓魘中心,本來就有風險。」姜歸鶴把那份令單放下,「這條我不替你們下結論。三百弟子修為參差,進去也未必幫得上忙。」
聞人燼抬眼看了他一下:「總算有人記得不是每一張承序令都天然有罪。」
姜歸鶴冷著臉:「查帳就查帳。先把能定的定死,剩下的留著。你若現在把每一條都算到一個目的上,和當年寫這些卷的人也差不多。」
聞人燼沒嗆回去,反而把第三宗那頁單獨挪到了旁邊。
「行,這一條暫放。」
謝停霜已經拿起玄極宗的後續調令:「這兩個人後來去了蒼梧?」
姜歸鶴點頭。
玄極宗兩名歸虛沒有留在宗內。青川禁令發下後不到半日,他們改道蒼梧,處理當地一場妖亂。
聞人燼問了一句:「傷亡?」
「十一名修士輕傷,當地兩名元嬰在他們到以前已經壓住主妖。」
姜歸鶴說完,自己也停住了。
蒼梧需要增援,卻遠不到非兩位歸虛不可。
而青川那邊,謝停霜獨自扛著三座城。
聞人燼把調令放回原處,沒再評價。她轉去找青川當天的現場筆錄,很快翻到謝停霜入城後的第一段問話。
援軍何時到?
現場承序使答:
途中受阻,暫無確切時辰。
聞人燼抬頭:「你當時就問了。」
「我需要知道能不能換手。」
「後來為什麼沒追?」
謝停霜的目光從紙上移開:「主脈第二次裂開時,我已經入陣。第七日出來,心脈受損,回宗以後直接閉關。」
姜歸鶴皺眉:「傷到什麼程度?」
「裂過一次。」
他手裡的紙發出一聲輕響。
聞人燼翻到災後評錄。
新增承印三十七。
今承傷勢,可控。
應序順利。
她把那張紙遞給謝停霜。
「可控?」
「沒傷到道基。」
「心脈都裂了。」
「修養以後還能用劍。」
聞人燼看了她一會兒,把卷接回來:「難怪他們敢這麼寫。」
謝停霜抬起眼。
「你只要還能繼續做事,在這本帳上就不算壞結果。」
話落到這裡便停了。
裴照月正在後面幾頁里核別的案子。雲澤城陣、問天宗外山崩裂、十六城妖潮,旁邊都附著同樣的預估欄。她越翻越慢,到其中一頁時直接把卷轉了過來。
今承收到群體求援後,出手可能極高。
宗內若無人可用,多主動補位。
已見百姓傷亡時,不宜勸阻。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強攔易生逆反,可順其意。
聞人燼讀完,半天沒出聲。
姜歸鶴已經把「順其意」對應的那次宗門議事找了出來。那年有人提過謝停霜傷勢未愈,不宜再去,最終卻只勸了一次,謝停霜堅持後,議事堂立刻放行。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事情急。」姜歸鶴道。
裴照月把兩份檔案對上:「也可能事情確實急。能確認的是,承序院事先寫過,看到傷亡以後不要強攔她。」
「理由還寫得挺周到。」
聞人燼屈起指節,在「順其意」旁敲了一下。
謝停霜翻到卷尾。
七百印到八百印,總計十一件應序事件。
主動承責十一。
拒絕零。
評:
今承應序穩定,無需強令。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青川那份急訊抽出來,疊到最上面。
聞人燼問:「還在想青川?」
「嗯。」
「後悔去了?」
謝停霜抬眼看她:「十餘萬人困在城裡,我到了以後,還是會進陣。」
聞人燼靠著石台等她往下說。
「但我會先把三宗調令拿來,會問鎮誓陣為什麼不能用,會確認所謂『無人可替』到底是誰說的。」
她將那張「災後試陣可行」的記錄一併收起。
「救人和查清是誰把路堵死,不衝突。」
聞人燼的嘴角這才動了一下:「這回比當年麻煩多了。」
「你嫌麻煩?」
「我巴不得。」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後翻。
下一頁沒有災名。
頁首隻記了一個日期。
百年前。
聞人燼被逐前二十七日。
謝停霜的手停在紙邊。
聞人燼也站直了。
下面那行字不長。
今承私系過重。
近來數次因聞人燼改變原定應序路徑。
需重新評估。
裴照月伸手去取旁邊對應年份的舊檔,動作剛起,聞人燼已經把那頁往燈下拉近。
「這回不用找別人了。」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
「人就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