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注意到,謝無咎的嘴角在某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一切都在按他設想的路徑走。
但戲還得演下去,謝無咎收回視線,語氣平穩:「順婕妤,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楚明昭順著他的話將木盒的蓋子掀開,朝著眾人的方向轉了過去。
只見一個巴掌大的娃娃正安靜地躺在裡面,粗布縫製,針腳粗糙,肚腹位置扎著幾根銀針,紙條上工工整整地寫著江才人的本名和生辰八字。
院內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孫美人的瞳孔驟縮,但又很快穩住了心神。
木盒是從楚明昭的殿裡拿出來的,只要她一口咬死那是掠影埋的,就還有翻盤的餘地。
她的眼淚重新涌了上來,聲音帶著顫抖,手指直直地指向楚明昭手中的木盒:「就是這個……嬪妾當時看見掠影埋的,就是這隻盒子!」
周貴妃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抓住了這個機會,她厲聲呵斥:「順婕妤,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宮裡行巫蠱之術!你身為關雎宮主位,不思盡職盡責護住皇嗣,反倒用這等邪術害人!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太后的聲音也沉了下來:「順婕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楚明昭沒有慌亂,她朝太后行了一禮,聲音不卑不亢:「太后娘娘明鑑,臣妾能否問孫美人幾句話?」
太后看了她片刻:「准。」
楚明昭轉向孫美人:「孫美人,你既說這個東西是本嬪的,那你可知,本嬪對女紅一竅不通?」
孫美人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但她還是一口咬定:「您不會女紅,可您的宮女卻不一定,或許是您指使她們做的。」
楚明昭想像了一下驚雷和掠影拿針線的樣子,那畫面詭異得讓她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她轉頭看向李福:「李公公,能否幫本嬪一個忙?」
李福顯然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他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謝無咎。
見謝無咎微微頷首,李福沒了顧忌,連忙快步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楚明昭將木盒遞過去,又解下了自己腰間的香囊:「勞煩公公查驗這兩樣物件的接縫處,是否有相同的地方。」
李福接過木盒和香囊,低頭仔細翻看對比起來。
孫美人跪在地上,臉色隨著楚明昭的舉動一點點白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寸寸收攏。
片刻後,李福抬起頭:「陛下,娘娘,奴才仔細看過了。這個娃娃背後接縫處的繡法與這隻香囊的繡法完全一致,針腳間距、走線方式都如出一轍。只是奴才眼拙,並不知曉此為何等繡法。」
太后開口:「拿來給哀家瞧瞧。」
李福連忙上前,將兩樣東西恭敬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過娃娃翻到背面,又將香囊拿起來看了看。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指尖在那兩處針腳上輕輕摩挲著,然後抬眼看向楚明昭:「順婕妤,為何這隻巫蠱娃娃的繡法,會與你的香囊一致?」
楚明昭聲音平穩:「太后娘娘有所不知,這隻香囊正是孫美人親手繡了贈予臣妾的。臣妾見她繡工精巧,還翻來覆去地欣賞過,之後就一直戴在身上,從未離身。」
她說著,朝孫美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昨夜臣妾無意中在偏殿後牆根處發現了這隻木盒,打開之後竟發現裡面娃娃的繡法與這隻香囊幾乎一模一樣,心裡便有了猜測。但畢竟沒有確鑿證據,臣妾想著幕後之人既然敢做,就肯定還有後手,便沒有聲張。」
她轉向太后,鄭重地行了一禮:「臣妾擅作主張,未能及時上報,還請太后娘娘恕罪。」
孫美人跪在地上,面色已經明顯發白,但她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惠妃的聲音在這時溫和地響起:「順婕妤妹妹真是細心,只是繡法相同,也未必就能說明什麼。畢竟宮裡人員來來去去的,也許只是碰巧用了差不多的針法。妹妹入宮時日尚短,還是謹慎些的好,免得冤枉了無辜之人。」
她話說得委婉,可那意思分明還在替孫美人留餘地。
太后沉吟片刻:「惠妃說得也有道理。來人,去請——」
「不必了。」
空氣靜了一瞬,眾人目光都落在說話的孫美人身上,她已經不再哭了,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面色灰白。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又澀又冷,落在眾人眼中是說不出的古怪:「確實是嬪妾做的。」
殿內一片譁然。
晴貴人第一個炸了:「孫美人!娘娘待你不薄!你為何如此?!」
孫美人低著頭,像是沒了支撐,整個人的肩膀都垮了下來:「待我不薄?是啊,她確實待我不薄。可是……憑什麼?」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楚明昭,那張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的臉上,此刻卻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恨意,和從前那個怯懦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我們明明是一樣的脾性,一樣的軟弱,一樣被人踩在腳底下不敢吭聲。可就因為你有個好家世、好父親,一入宮就是貴嬪,還有陛下的恩寵,她們一個個的再怎麼不滿,也只敢嘴上說你幾句,有誰敢真的動你?可我呢?我有什麼?」
她話說得越來越快,委屈像是閘口被打開,再也收不住了。
「我小心翼翼地在宮裡活著,不爭不搶,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偏偏誰都能踩我一腳,誰都能羞辱我,我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可我憑什麼要受這樣的苦?就因為我沒有一個好家世嗎?!就因為我沒有一個好父親嗎?!」
晴貴人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當初被江才人欺辱,還是娘娘出手幫的你!你如今卻恩將仇報陷害娘娘,你還有良心嗎?!」
「良心?」孫美人仰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尖又涼,「江才人那個賤人!明明已經跌到谷底了,卻偏偏懷了孕!順婕妤要是真心幫我,就應該親自動手把她的孩子弄死,而不是次次護著她!」
她的笑容驟然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怒吼:「所以你們都該死!江才人該死!她肚子裡的孩子也該死!順婕妤,她活該被當成替罪羊!」
陳嬪站在人群里,眼眶泛紅。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稚子無辜……你竟有如此狠毒的心思。」
孫美人看了她一眼,笑得淒涼:「我狠毒?你們誰不狠毒!不過是藏得好罷了。」
太后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她猛地一拍扶手:「夠了!讓順婕妤護著江才人的胎,是哀家的意思,你究竟是在記恨順婕妤還是在記恨哀家?!」
孫美人沒有回答,她只是仰著頭坐在那裡,像是已經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
這場鬧劇終於見了分曉。
一直沉默看戲的謝無咎終於出聲終止了這場戲碼:「美人孫氏,行巫蠱之術,陷害妃嬪,意圖謀害皇嗣,罪無可赦。即日賜死,全族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孫美人漠然地聽著自己的處置,肩膀抖動起來,事到如今,她竟又一次笑出聲來。
她被兩個太監架起來往外拖的時候還在笑,且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悽厲,儼然已經瘋魔了。直到她的身影被宮門吞沒,那笑聲才徹底消失。
偏殿外重新安靜下來。
而偏殿內,江才人終於不用再裝腹痛了,她累得虛脫般躺在榻上,翠兒心疼地替她擦去額頭的汗。
江才人到現在腦子都是亂的,完全不知道陛下為何突然讓她裝腹痛。但她清楚一點,就是她必須把今晚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一輩子都不能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