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魔宮最高的瞭望台上,緋羅憑欄而立,猩紅的袍角在魔域的罡風中獵獵作響。她手中把玩著一顆剔透的水晶球,球體內光影浮動,赫然是凌華接收到傳訊後,那一瞬間怔忪又強行恢復冷硬的表情。
「呵。」她輕笑一聲,指尖一點,水晶球內的畫面消散。
「還真是個……榆木疙瘩。」她低聲自語,語氣聽不出是譏諷還是別的什麼,「一塊冰蓮,就能讓他放棄立刻逃跑的念頭,憋著勁兒查證……倒是比我想的,還要固執。」
她回想起那日為他渡去赤果靈氣時,指尖擦過他唇畔的瞬間。一絲極其隱晦、幾乎與精純靈氣融為一體的黑色魔息,如同最微小的種子,悄無聲息地隨著靈氣渡入了他的體內,蟄伏於他靈脈深處。
那是「心魔種」。並非直接控制心智的歹毒之物,而是會悄然放大宿主內心的衝突、迷茫、糾結……尤其是在他靈力運轉、情緒起伏之時,便會悄然滋長。
她當時做得極其小心,以凌華當時虛弱且毫無防備的狀態,果然未能察覺。
「誤會了本尊的好意,心裡不好受吧?」緋羅望著寢殿的方向,眼中閃爍著些許興味,「這心魔種,就當作是你誤會我的代價好了。」
「凌華啊凌華,本尊倒要看看,你這身傲骨,能撐到幾時。」
凌華強迫自己摒除雜念,重新進入調息狀態。體內殘存的赤果靈氣與緩慢恢復的微末法力緩緩流轉,修補著受損的經脈。
然而,今天有些不同。
當靈力行至心脈附近時,一絲微不可查的滯澀感悄然浮現。並非疼痛,而是一種……牽引。眼前的黑暗仿佛化開了濃墨,漸漸勾勒出清晰的景象——
是那日,緋羅將冰蓮遞到他面前時,那期待的眼神。然後,是他冷言相對,質疑寶物來路時,那雙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錯愕?
他「看」到她的紅唇似乎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指尖捏著冰蓮的力道也重了一分,那姿態並非被頂撞的憤怒,更像是一種……無語,甚至是一點點被辜負好意後的寒心?
畫面陡然一轉,變成了他虛弱不堪,被她抱在懷中渡入靈氣的情景。她嘴上說著刻薄的話,指尖的動作卻很細緻。
仙門傳訊已證實冰蓮非搶,那這赤果呢?是否也是她特意尋來?
心緒一亂,靈力運行頓時岔了半分。幻象更加洶湧。
他竟「看到」自己對著那道虛幻的紅影,喉頭乾澀,低聲道:「……那冰蓮之事,是我……誤會了。」
這話一出口,連幻象中的他自己都僵住了。緊接著,幻象里,緋羅的身側,赫然出現了玄明師叔鐵青的臉!師叔一言不發,只是用那雙飽含震驚、失望乃至痛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凌華!你竟向這魔頭低頭?你忘了她是誰?忘了你師父是如何教導的?忘了你肩負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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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凌華猛地從調息中驚醒,額間已是冷汗涔涔,心臟狂跳不止,喉嚨里仿佛堵著一團血氣。
他劇烈地喘息著,環顧四周,寢殿空曠寂靜,只有他自己。沒有緋羅,更沒有師叔。
是幻覺!
是自己近日心力交瘁,又得知冰蓮真相後心神動搖,才滋生出了如此的幻象!向魔尊道歉?師叔若真知曉,豈止是失望,怕是會當場清理門戶!
凌華狠狠抹去額角的冷汗,將這些雜念壓下去。不能再想了!這一定是魔宮濁氣的影響,擾亂了他心神!
對,一定是這樣!
凌華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混亂,再次閉目,試圖重新凝聚渙散的心神。體內的靈力隨著他的意志,艱難地開始新一輪的周天運轉。
然而,心魔既生,便如附骨之疽。
這一次,侵入腦海的幻象更加清晰,也更加……不堪。不再是言語交鋒,而是熾熱的觸感,混亂的喘息,與那令人窒息的、獨屬於她的氣息。
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被擄來,力量被封,毫無反抗能力的那一刻。暖玉榻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灼燙皮膚,而比暖玉更灼人的,是那具緊貼過來的身影。她指尖划過他繃緊的脊背,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紅唇貼近耳畔,呵氣如蘭,吐出的字句卻冰冷而殘忍:
「看,仙界第一人,也不過如此。」
幻象中的觸感真實得可怕,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那股特有的、混合著血腥與某種冷冽花香的氣息,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帶來的壓迫與……某種令人絕望的親密。
「不要……!」他喉間逸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拖入記憶深淵的驚悸與抗拒。
猛地睜開眼!
喘息未定,冷汗浸濕了裡衣。
然而,這一次,映入眼帘的並非空寂的寢殿。
暖玉榻邊,不知何時,那道魂牽夢縈——不,是陰魂不散的紅影,正悠然斜坐著。緋羅一手支頤,指尖繞著一縷烏髮,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正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她似乎來了有一會兒了,將他方才調息時驟然驚醒、冷汗涔涔、呼吸急促,乃至最後那一聲壓抑低吼的狼狽情狀,盡收眼底。
四目相對。
凌華有些不知所措。方才幻象中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尚未完全褪去,現實中本尊就這樣近在咫尺地出現。
一時之間,尷尬、惱怒、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因幻象內容而產生的微妙心虛,混雜在一起,竟讓他罕見地語塞,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張艷麗卻可恨的臉。
「出去。」
兩個字,乾脆利落,仿佛多一個字都是施捨。
緋羅繞著頭髮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一聲極輕的、帶著毫不掩飾嘲弄的笑從她喉間溢出。
「出去?」她重複著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非但沒動,反而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獨屬於她的、帶著侵略性的暗香更清晰地籠罩過來。
「凌華仙君,」她拖長了語調,每個字都像是裹著蜜糖的毒刺,「你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這裡是魔宮,是本尊的魔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