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烤魚,吃得兩人皆是心滿意足。
緋羅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啊——舒坦!果然自己釣、自己烤的,味道就是不一樣!」
凌華也已用完,正用帕子擦拭手指。聽到緋羅的感慨,他抬眼望去,見她毫無架子地癱坐在湖畔石上,仰頭望著魔域那奇異的天空,側臉被天光映照,竟有幾分純粹的天真。
「吃飽喝足,該辦正事了。」緋羅忽然坐直身體,拍了拍手,臉上的愜意淡去幾分,換上一種略顯正經的神色。她看向凌華,語氣也變得平和,「關於你徒弟和玄明長老的事。」
「你那徒弟和師叔擅闖魔宮時被發現,動靜鬧得不小。雖然本尊及時控制住了局面,但消息還是傳開了。」
凌華微微蹙眉。玄明師叔修為高深,經驗老道,若真鐵了心潛入,怎麼會鬧出動靜,尋常魔將又怎麼會是他的對手。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疑慮。
緋羅似乎看出了他的懷疑,嘆了口氣。
「仙君是不是在想,以玄明長老的本事,怎會如此輕易被控制?」她苦笑著搖搖頭,「不瞞你說,本尊這個魔尊……有時候,也挺無奈的。」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身旁一株發光的魔草,語氣低沉了些:「表面上,本尊是魔域至尊,說一不二。但實際上……魔域內部,勢力盤根錯節。當年本尊上位,靠的是武力鎮壓,打服了一批,也結怨了一批。有些老傢伙,雖然明面上不敢違逆,但暗地裡的小動作從來沒停過。他們手裡,掌握著魔域不少實權,尤其是……兵權和對某些特殊區域的控制權。」
凌華心中一動,這和他了解的一些魔域情報隱約吻合,魔域確實不像仙門那般相對統一。
「這次玄明長老潛入的區域,正好在一個……不太聽本尊調遣的老傢伙的勢力範圍內。」緋羅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憋屈,「等本尊得到確切消息趕過去時,那邊已經布下了針對仙靈的困陣陷阱,顯然是早有準備,就等著『貴客』上門,好把事情鬧大。」
她抬眼看向凌華,眼神裡帶著點坦誠,「本尊趕到後,雖然第一時間壓制了現場,先他們一步,擒住了玄明長老和你徒弟,但也因此……和那邊徹底撕破了臉。現在魔域那些老頭子,還有幾個不安分的傢伙,正抓住這件事,在議事會上沒少給本尊找麻煩。」
凌華的眉頭微微蹙起。這確實可能引發兩界衝突。
「不過,」緋羅話鋒一轉,看向凌華,神色認真,「本尊沒答應。」
「為什麼?」
緋羅笑了笑,「打仗有什麼好?勞民傷財,死傷無數。贏了又如何?搶來的地盤不用治理?死掉的人能復活?」她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魔域起伏的山巒和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
「本尊吃過苦。餓得前胸貼後背,只能在最髒的泥溝里翻蟲子吃的日子,我經歷過。一個人孤零零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不知道誰會捅你一刀的日子,我也熬過。」她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本尊坐上這個位置後,就想啊,能不能讓這片土地上的傢伙們,至少……能吃飽飯,有個還算安穩的窩,不用時時刻刻擔心被更強者吞噬,或者莫名其妙死在兩界衝突的餘波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華,眼神清澈:「現在的日子,雖然魔域依舊不是你們仙界眼中的『好地方』,但至少大部分子民,能靠自己的本事掙口飯吃,能有個家。本尊覺得……這樣挺好。我不想因為一些可以控制的事情,打破這份難得的、脆弱的平衡。」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甚至帶著一種超乎凌華對「魔尊」認知的……責任與悲憫。
「所以,」緋羅攤了攤手,語氣輕鬆下來,帶著點無奈,「儘管那些老頭子聒噪得很,本尊還是決定,放了你徒弟和玄明長老。不日就送他們離開魔域,保證毫髮無損。」
凌華怔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們,甚至頂住了內部的壓力。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他聲音有些乾澀。
「因為不想讓你誤會啊。」緋羅理所當然地說,甚至帶上了點委屈,「本尊可不想被你當成那種只會打打殺殺、不顧後果的瘋子。雖然……在很多人眼裡,我可能確實是。」她自嘲地笑了笑。
然後,她像是有些累了,身體不著痕跡地朝凌華的方向微微傾斜,腦袋一歪,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時候……這個魔尊,當得也挺累的。」她的聲音很輕,熱氣拂過他的頸側,「沒人真心信你,都怕你,算計你,或者想把你拉下來。連想對一個人稍微好點,都可能被誤解成別有用心……」
「……」凌華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略顯生硬地,低聲道:「……多謝。」
緋羅靠在他肩上,聞言,閉著的眼睛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唇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累?當魔尊累?累個鬼!
每天看著底下那群蠢貨變著花樣出洋相、搞內鬥、拍馬屁還拍不到點子上,簡直是她無聊魔生里最大的樂子來源好嗎!
什麼沒人真心信你?要他們的真心有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提升修為?算計她、想拉她下來?這樣的人,被她發現的都不知道投胎到哪去了!
至於「對一個人好點被誤解」……
緋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她就是對凌華別有用心啊!看著這塊萬年寒冰一點點融化,出現裂痕,甚至聰明如他,也分辨不出她話里的真假。這成就感,比把前任魔尊打趴下時還要爽!
不過……今天釣魚烤魚,確實挺放鬆的。比在魔宮裡聽那些老頭子叨叨有趣多了。凌華這傢伙,安靜的時候,不擺那副死人臉的時候……側臉還挺好看。釣不上魚那副暗自較勁的彆扭樣子,也有點……可愛?
嘖,想什麼呢。
她趕緊把這點跑偏的念頭掐滅。
說回正事。她之所以不願意開戰,是因為近年來她冷眼觀察,越看越覺得魔域這幫所謂的「精銳」、「悍將」,實在是……不堪大用!當年她上位時,確實把幾個跳得最歡、本事也最大的刺頭兒揍得不輕,有幾個到現在還躺著。剩下的,要麼是些只會阿諛奉承的牆頭草,要麼就是殷血尋那種眼高手低的廢物點心。
就憑這群歪瓜裂棗,真要是跟仙門全面開戰……嘖,緋羅簡直不敢想像那畫面。怕不是上去送人頭的?到時候她這個魔尊是親自下場一個打十個,還是帶著這群拖油瓶狼狽逃竄?
太丟份了!
當然,這些事,她是絕不會讓凌華知道的。
就讓他繼續誤會下去吧。誤會她是個身居高位、孤獨疲憊、甚至對他「心懷善意」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