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有常備的浴袍。
姜南赤條條的站在睡袍前,猶豫了半晌,還是就這麼披在了身上。
推開門時,賀序白就在正對面的床上玩手機。
見他出來,笑著勾了勾手指。
姜南攥緊門把手,躊躇著不敢往前邁一步。
實在是他方才弄髒了內褲,又沒帶其他行李,此刻身上除了一件浴袍,什麼都沒有。
灰色真絲浴袍是賀序白的碼數,穿在淨身高不到一米八的姜南身上,略顯寬大。
只有一條腰帶綁縛的安全措施,讓他總覺得只要往前邁一步,就會走光。
人就是這樣奇怪。
沒把人追到手時,滿腦子都在想著要怎麼撲倒他。
等真到了這一刻,又開始怯懦。
或許也不是。
可能更多的還是不想讓他以為自己輕浮,以及極少的對未知的畏懼。
姜南站在原地,糾結著是扭扭捏捏的走過去,還是直接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人睡了!
賀序白表面上在刷微博,實則餘光全都關注在他身上。
掃到他一會兒舉棋不定,一會兒又心意已決的表情。
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傻不傻,過來,先穿我的。」
床尾凳上赫然擺著一個四方小盒子。
姜南嫩臉一熱,匆匆跑過去拿上,再次進了浴室。
賀序白猝然一笑,視線追隨著那道飄揚的衣擺,逐漸變得意味深長。
腿根真白。
不知道紅起來又是怎樣的一幅風景。
至於怎麼紅的,懂得都懂。
不懂得去小孩兒那桌!
坦白說,穿上內褲的那一刻,姜南的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悵然。
不理解剛才的自己,到底在瞎矜持什麼!
眼看臨門一腳,即將吃到手,又被他的猶豫毀於一旦。
「哎……」
「嘆什麼氣?」
賀序白拽著人塞進被窩,壓著被角裹得嚴嚴實實。
臥室暖氣開得晚,剛洗完澡容易著涼。
最關鍵的,還是要防著點自己的自制力。
姜南看著他躺在被子外,失落簡直溢於言表。
防誰呢!
只要他不起立,自己就算撲上去又有什麼用!
不過,這樣也好。
真在一個被窩,他還真有可能勾著人蹦蹭來蹭去。
同一張床,剛談起戀愛的兩個人,各自防備。
「姜南。」
賀序白側身半倚著床頭,垂眸定定誒看著他:「應該比五年更久吧。」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姜南下意識的就要問什麼五年。
直到看見他眼底深邃的光芒,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加濕器在屋內靜靜運轉,冷白的薄霧從頂端悠悠溢出,在昏暗中暈開一簇薄霧。
冗長的沉默後。
姜南垂下眼瞼,微不可察的往被子裡縮了縮,輕輕的嗯了一聲。
賀序白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眼角的水光,嗓音輕柔的再次問道。
「以前就見過我嗎?」
不然,他屬實不能理解,僅靠鏡頭裡的一個虛無縹緲的偶像。
又怎麼值得他賠上前程,賠上全部身家,就只為了追一個從無交集的人。
氣氛安靜了片刻。
姜南驟然抬眸,匯聚在眼眶的水珠,積攢成一大顆眼淚,順著眼尾流進鬢髮。
「八年。」
賀序白愣住。
姜南強忍哽咽,抽氣道:「那時候我剛從家裡跑出來,在火車上聽到有人說影視城跑龍套可以賺錢,我就去了。」
「我年紀小,又沒經驗,沒有群頭肯接納,劇組更不會選我。」
「為了能接到戲,什麼髒活累活我都肯干。」
「十月的天,山泉水冷的能凍死人。」
賀序白呼吸一窒,似乎隱隱約約想到了什麼。
姜南側了側臉,還是沒忍住淚濕了枕巾。
「誰都不想接這個活兒,只有我願意。」
「演員被凍的演不好戲,我就得穿著薄薄的一層衣服在水潭裡等著。」
「直到……」
——
八年前,晉城的山澗里,主角剛說了一句台詞,就擺著手表示不行。
「快,拉我上去!」
導演雖不滿,卻不敢真的發脾氣,只能指揮著工作人員,將演員拽到岸邊。
姜南白著臉,瘦弱的身軀不由自主的打著擺子,剛在水裡走了兩步,就被罵停。
「那誰,滾回去,別他媽亂動,一會兒位置出錯了,你負責嗎!」
導演煩躁的罵了一嘴,手底下的副導,執行,到統籌化妝,全都跟著喋喋不休。
「你能不能幹,不能幹換人!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人,廢物一個,跟個傻逼似的……」
姜南僵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後退。
留在水裡的小腿,已經凍到麻木,開始發疼。
他想離開,可空空如也的錢包,壓的他腳根本抬不起來。
「我告訴你,要是因為你耽誤了拍攝,你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
「差不多行了!」
22歲的賀序白年輕又貌美,自帶著一種張揚桀驁的氣場。
他皺著眉,從房車上下來,冷笑斥道:「他賠不起,難道你就能了?」
「真鬧出人命,你負得起責嗎?」
執行導演愣了一下,隨即諂媚彎腰,連聲道歉。
賀序白鳥都不鳥他,轉頭衝著水潭裡的少年抬了抬下巴。
「先出來,正式開拍了再說。」
有了新晉國際影帝發話,劇組的工作人員趕忙拽著安全繩,把人拉了上來。
賀序白做完好事,連句謝謝都不聽,抬腳走嚮導演。
乾淨的浴巾披在身上時,姜南才反應過來。
他看著那道身影,嘴唇囁嚅了幾下,最後輕輕的吐出兩個字。
——
「謝謝。」
時光流轉八年之久。
姜南終於當著他的面,道出了那聲真誠的謝意。
「序白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覺得有人把我,當成了一個人。」
不是毫無自我思想的血包。
也不是誰都可以踩兩腳的工具。
是把他當成一個有血有肉,會疼會難受的人。
耳畔的聲音落下,賀序白渾身一僵。
像是被狠狠的撞擊著心臟,痛的他控制不住的蜷起了腰。
這一天哭了太多太多次了。
比以往十幾年哭的都多。
姜南不想讓他看到這樣脆弱的自己。
他垂下頭,藏進被子裡。
「對不起,可能很庸俗。」
「但,序白哥,您真的是我漫天黑暗中的一束星光。」
我無法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