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說完那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顧知意低著頭，轉過身，假裝研究畫框的邊角。
那句話只有五個字，但她知道這是他能說的全部
「阿洲。」
「嗯。」
「你剛才說，她一定見過很深很深的黑暗，所以才能畫出那種光。」
「嗯。」
顧知意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她沒那麼慘。她家庭很幸福，爸爸媽媽寵她，哥哥寵她。她沒有見過什麼黑暗。」她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儘量說得清楚，「她畫畫，不是從痛苦裡來的。她只是覺得她過得很幸福，而她也想要通過畫把幸福傳遞給那些正在黑暗裡的人，讓他們可以看到一點光，可以擁有和她一樣的幸福。」
傅西洲眼睫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層她讀不懂的東西。
「你知道她為什麼選Theodora這個名字嗎？」顧知意問。
「Theodora在希臘語裡，是神的禮物。」他答得很快，像是對這個名字的研究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對。那你知道Theodora為什麼取這個名字嗎？」她轉過身，背對著畫牆，面朝他。
傅西洲沒說話，等她往下說。
「在希臘語裡，Theodora是『天賜珍寶』的意思。God’s gift。是上帝送給人間的禮物。」
顧知意說得慢，每一個字都清楚，「你追了這麼多年的畫家，名字的意思是——上帝的禮物。」
傅西洲的眼神動了一下。
「我出生的時候，我父親給我取了一個名字，叫西婭·蘭森。」她一字一頓地說，「西婭在希臘語裡的意思是——」
「女神。」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快要聽不見，「上天的饋贈。」
書房裡靜得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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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洲沒有動。
他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拼一幅散落多年的拼圖。
西婭·蘭森。
Theodora。
上天的饋贈。
天賜珍寶。
還有那些畫。
那些陪伴他熬過最苦日子的畫。
那些他以為出自某個經歷過真正黑暗的畫家之手的畫，那些線條、筆觸、處理明暗的方式。
他想起那天下她在辦公室隨手畫的甜糕。
想起自己當時抓住她手腕的失態，想起自己強迫自己說那只是巧合。
她的眼睛顏色跟那兩顆原石一模一樣。
她畫畫時咬嘴唇的樣子，跟畫裡那些暗藏的筆觸一樣讓他心悸。
「你……」他的聲音啞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你是Theodora。」
顧知意點頭。
「是我。」
她把手帕疊好，塞回他西裝口袋，手指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停了一秒。
她仰著頭看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柔和的、毫無保留的坦蕩。
「你追了這麼多年的人，一直在你身邊。」
傅西洲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他一直以為Theodora是個男人。
或者是個上了年紀的隱士畫家。
反正不該是眼前這個人。
不該是這個闖進他辦公室、天天賴在他沙發上、每天都恨不得粘在他身上的女人。
他追了七年的光，跟他天天見的這個小瘋子，是一個人。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後腦，把她的臉按進自己懷裡。
力氣大得她額頭撞在他鎖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但他沒鬆手。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悶悶的，帶著胸腔的震動。
顧知意埋在他懷裡，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著很淡的佛珠沉香。
她的臉貼著他的襯衫，感覺到他的心口跳得比平時快。
「你又沒問。」她悶聲說，「而且我想讓你自己發現。顯得我厲害。」
他低頭，嘴唇壓在她的發頂，很輕地親了一下。
顧知意渾身一僵。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就感覺他的手臂環住她的後背，收得很緊，像要把她嵌進身體裡。
「你就是我的光。」
他說得那麼輕，如果不是就在耳邊，她幾乎聽不見。
顧知意鼻子又酸了，她攥著他背後的西裝，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
「那你也別鬆開我。」
「不會。」
甜糕不知什麼時候從書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看見兩個人抱在一起，又默默把腦袋縮了回去。
它在門外轉了個圈，最後在走廊地毯上趴了下來，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冰藍色的眼睛半眯著，一副「早該這樣」的表情。
深夜的公寓很靜。
畫牆上的射燈還亮著，七幅Theodora的畫安靜地掛在牆上。
而它們的創作者，正被她追了很多天的男人緊緊抱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