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空氣依舊黏稠,帶著兩人未散盡的溫熱喘息。陳挽還坐在趙聲閣腿上,剛才劇烈的心悸與服藥後的睏倦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顯出一種脫力後的溫軟與疲憊。
雨已經小了很多,陳挽的視線越過氤氳的雨霧,落在陳宅主樓旁一處陰暗破舊的角落。
「那裡以前是陳家的狗房。」陳挽聲音很輕,「陳秉信早年養了幾隻脾氣暴躁的獵犬,後來狗死了,地方就空了下來。我剛被接回陳家的那一年半,就住在那裡。」
趙聲閣環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緊:「在去小欖山之前?」
「嗯。」陳挽點了點頭,輕聲回憶,「那時候陳秉信把我當成多餘的麻煩,後來正好小欖山那邊有個指標,就把我送過去了。」
趙聲閣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欖山的兇狠手段,成年人進去都要脫層皮,而陳挽被送進去的時候才九歲。他不敢想像陳挽在那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下意識撫上陳挽的後頸,用力將人往懷裡按了按。
陳挽察覺到了趙聲閣的情緒變化,從他懷裡微微抬頭,輕輕撫平趙聲閣微皺的眉心:「其實,我從小欖山逃出來過一次。」
趙聲閣低下頭看著他。
「十二歲那年,小欖山有個瘋子砸開了後門的鐵柵欄,我趁亂跑了出來,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後躲進了隔壁的福利院。」
「那天剛好有一場慈善捐贈活動,到處都是人。」陳挽回憶著,「我躲進了休息室的窗簾後面,看到茶几上放著一盤水果,旁邊還有一把水果刀。」
「我當時想,如果他們追進來,實在跑不了,我就拿那把刀,要麼捅他們,要麼捅我自己。」
陳挽依舊雲淡風輕,趙聲閣的手卻忍不住發抖。他知道,那不是什麼輕描淡寫的童年過往,而是九歲的陳挽被逼到絕路時的玉石俱焚。
「然後呢?」趙聲閣低聲問。
「休息室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陳挽看著趙聲閣的眼睛,嘴角彎了彎,「他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穿著非常乾淨整潔的西裝,閉著眼睛在休息。我以為他睡著了,正想偷偷溜過去拿刀,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趙聲閣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十六年前,福利院慈善捐贈,趙茂崢當年確實帶他出席過這樣一場活動。
「他看了我一眼,我當時一身泥水和血,髒得要命。我以為他會叫保安,或者問我是哪來的壞小孩。但他什麼都沒問,大概以為我是餓急了盯著水果看,就從盤子裡拿了一個山竹遞給我。」
「我沒接。」陳挽微笑著,「他可能覺得我不會吃,就自己掰開紫色的硬殼,告訴我裡面白色的果肉很甜。」
趙聲閣的大腦在一瞬間有些空白。
他努力地在記憶深處翻找,十六年前那場繁瑣、沉悶、被安排好的慈善儀式,他見過很多客套虛偽的面孔,可是他完全不記得那個躲在窗簾後面的小孩。
他不記得自己遞過一顆山竹,不記得自己說過果肉很甜。
陳挽靠在趙聲閣肩頭,聲音變得很輕:「後來有人進來叫他,說典禮要開始了。他走之前還跟我說,桌上的水果都可以拿。」
陳挽重新抬頭看向趙聲閣:「我沒有拿水果,我拿走了那把刀。」
他不需要那點果腹的甘甜,他需要的是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活下去的武器。
「後來他們還是找到我了。」陳挽停了停,沒有細說,只道,「那把刀派上了用場,雖然最後我還是被抓回去了。」
車廂里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趙聲閣掌心發燙,手指攥緊。
他不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
他隨手遞出去的一顆山竹,成為了陳挽在不見天日的小欖山里撐過那些折磨與虐待的唯一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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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甚至根本不記得陳挽。
如果當年他沒有只是遞出一顆山竹,如果他多看了一眼窗簾後面那個渾身是傷的小孩,如果他順手把陳挽帶走……
一種極度強烈的懊悔與痛惜鋪天蓋地淹沒了趙聲閣。他看著懷裡這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陳挽,心口像被鈍刀子一遍遍地割著,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趙聲閣,」陳挽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我本來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活著出小欖山了。就算能出來,外面也不過是更大的牢籠。」
陳挽頓了頓,眼眶泛紅,輕聲說:「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的名字。」
十六年前那個蜷縮在暗處的小孩,懷裡揣著一把水果刀,在漫長無際的絕望里撐下去的唯一執念,不過是想活下來,再見一次那個人,問一句他的名字。
趙聲閣抬起手,虔誠地將陳挽的小臉捧在掌心裡,眼神里滿是疼惜:
「我叫趙聲閣。」
陳挽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滑落在趙聲閣的指縫間。趙聲閣俯下身,溫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濕意,低沉的聲音落在他耳邊:
「陳挽,我叫趙聲閣。」
雨聲漸漸消退,陳挽的情緒一點點平復下來,他被西裝外套半包裹著靠在趙聲閣溫熱的胸膛上。面對趙聲閣這樣毫無保留的愛意,骨子裡那點經年累月積下來的自卑與不安,讓他忍不住想要去求一個確鑿的憑據。
他抬起頭,清亮的眼睛直視著趙聲閣,聲音輕顫:
「趙聲閣……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嗯。」趙聲閣垂眸看著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與耐心。
陳挽抿了抿唇,眼底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擱置了太久。他身上背著數不清的泥濘,而趙聲閣高高在上、光風霽月。他總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憑什麼能得到這樣一個人近乎偏執的珍視。
趙聲閣靜靜注視著陳挽眼底的侷促與自我懷疑,心疼幾乎要將他刺穿。他恨自己沒能在十六年前帶走他,更恨陳挽到現在還要小心翼翼地跟自己討要一個被愛的理由。
趙聲閣極其鄭重地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開口:
「陳挽,我沒辦法告訴你我是從哪一天開始動心的,因為看著你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每一個瞬間,我都比前一刻更愛你。」趙聲閣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也根本不需要去尋找一個原因。」
趙聲閣捧起陳挽的臉,迫使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望進自己深不見底的黑眸里,一字一句說得極其鄭重:
「陳挽,你不需要懂事,不需要籌謀,不需要向我證明你有多有用,更不需要拿那些犧牲和退讓來給自己換取一個在我身邊的資格。」
「陳挽,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排山倒海般的暖意與酸澀在一瞬間衝垮了陳挽所有的防線。惶恐、隱忍和多年來無人可依的冰冷,在這一刻被趙聲閣毫無保留、甚至近乎霸道的縱容燒得粉碎。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陳挽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他的眼神瞬間恢復了一絲習慣性的警覺,伸手想要去拿手機,卻被趙聲閣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趙聲閣順勢把手機從口袋裡抽了出來:「今晚,你想理他們嗎?」
靠在趙聲閣溫熱的懷抱里,陳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些催命的電話、冰冷的家族利益、永遠也走不出的泥潭,在這一刻仿佛全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徹底卸下防備後的軟糯與依賴:「不想。」
趙聲閣乾脆利落地把來電掛斷,把手機靜音,順手丟進了儲物格。
「今晚,沒有陳家,沒有科想,也沒有監察會。」趙聲閣重新將他擁入懷中,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陳挽閉上眼睛,主動環住了趙聲閣的脖頸,將臉埋進對方的頸窩裡,輕聲應道:「好。」
雨霧散盡,夜色澄澈。勞斯萊斯平穩地行駛在回陳挽公寓的沿海公路上。
陳挽靠在副駕駛的靠背上,側著頭靜靜看著趙聲閣。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線條優美而有力的手臂肌肉,側臉冷硬利落,在夜色光影里格外迷人。
若是換作以前,陳挽絕不敢這樣毫無顧忌地打量他,更不會在看了一會兒後,眼角眉梢都染上藏不住的笑意。
「笑什麼?」趙聲閣目視前方,語氣平淡,眼尾卻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趙聲閣。」陳挽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快。
「嗯。」
「那次拍賣會,你認識我嗎?」
趙聲閣單手打著方向盤,語氣波瀾不驚:「哪場拍賣會?記不清了。」
陳挽嘴角彎得更明顯了。他把手肘搭在車窗邊,偏過頭,慢條斯理地說:「這樣啊……我還以為趙先生記憶力很好呢。那天離場的時候,我遇到一輛車,開得特別霸道。」
趙聲閣面不改色,淡淡應聲:「是嗎。什麼車?」
陳挽盯著他那張挑不出一點破綻的冷淡側臉,眼底全是打趣:「一輛勞斯萊斯,和今晚這輛,一模一樣。」
趙聲閣依然看著前方的路況,語氣平靜:「記車牌了嗎?」
陳挽忍著笑,搖了搖頭:「沒有。當時光顧著避讓了,沒來得及看。」
「可惜。」趙聲閣慢吞吞地吐出兩個字,毫無愧疚之意。
「是挺可惜的。」陳挽眨了眨眼,故意往前湊了湊,追問道,「趙先生覺得,這種故意別別人車的司機,應該怎麼處理?」
趙聲閣餘光掃過他湊近的臉,神色未變,答得毫無遲疑:「換車。」
陳挽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他這理直氣壯的邏輯:「換誰的車?」
「換你的。」
趙聲閣輕輕踩下油門,車身順滑地掠過濕亮斑駁的街面,語氣篤定又冷淡:「你的車,容易被別。」
陳挽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他側過頭看向窗外的夜景,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趙聲閣餘光將他的笑意盡收眼底,嘴角也悄然勾起了一抹溫柔的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