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比任何打擊都讓人不舒服。
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車流如織,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向遠處那片黑色的海面。
一個二十二歲的華國女人,被抹掉了所有痕跡,在這座城市裡憑空消失了。
可越這樣,便越能證明她在裴嶼心中的重要性。
但她會去哪?
他撥了一下打火機,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底,像一小簇冰冷的螢光。
沒關係,無論她在哪,他都會找到她。
裴嶼能藏住她的過去,不一定能藏得住她的現在。
而他,只需要抓住那個女人,便能牢牢掌握撬開裴嶼產業鏈的鑰匙。
——
遊輪靠岸時,天剛亮透。
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
溫鳶趴在裴嶼肩頭,眯著眼睛看遠處,島比她在船上想像的要大得多,碼頭不是簡易的木棧道,而是整塊花崗岩砌出來的平台,能並排停三艘遊艇。
岸上種著成排的棕櫚樹,樹冠被海風吹得往一個方向倒。
裴嶼抱著她下了船,碼頭上早停好了一輛黑色轎車,司機看樣子像是等了許久。
車子無聲無息地沿著柏油路往島深處開。
路兩側是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再往遠處,能看見一堵低矮的石牆,牆上爬滿了藤蔓。
車拐過一個彎,視野突然打開,一整面山坡全是薔薇,紅的白的粉的,擠擠挨挨地開著,花瓣落了一地,像給草地鋪了一層碎綢子。
風一吹,空氣里全是海浪的鹹味和薔薇花的香氣。
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的莊園別墅,淺灰色的石材外牆,爬滿了深綠色的常春藤,門廊的柱子有兩人合抱那麼粗,雕著簡單的紋路。
她在裴嶼的懷裡,安靜地摟著他的脖子,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偷偷打量這棟房子。
玄關的門大開著,兩名穿白襯衫黑馬甲的女傭站在門內兩側,手裡各自端著托盤,一個放著熱毛巾,一個放著剛沏好的茶。
管家是個五十來歲的白人男性,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裴嶼抱著人進來,微微欠身,目光不偏不倚,只盯著裴嶼的下巴。
「先生。」
裴嶼點了下頭,徑直穿過前廳,將溫鳶放在客廳正中的沙發上。
沙發是墨綠色的絲絨面,寬大到能躺下三個人,她一坐進去就被柔軟的靠墊包圍了。
裴嶼轉頭看向管家。
「把當季新品的女士衣物、鞋子、配飾,還有所有生活用品,都送到家裡來。」裴嶼倒了一杯熱茶,遞給身邊的溫鳶,「讓她挑。」
管家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表情。
「今後她有任何需求,都要滿足,」裴嶼直起身,目光掃過管家和門口的兩名女傭,「不許私下議論她的事,一經發現,後果自負。」
管家又欠了欠身,兩名女傭也低下頭,安靜地退出了客廳。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溫鳶坐在沙發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水晶吊燈從三層的穹頂上垂下來,落地的玻璃門通向外面的花園,門開著,薔薇的香味從外面飄進來,和室內淡淡的木質調香薰混在一起。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海,顏色壓得很暗,浪頭的白色被襯得刺眼。
這棟房子太大了,大到說話都會有回聲,她坐在沙發正中間,感覺自己像被放在展廳里的一件展品。
裴嶼在她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滑了一點。
「小鳶不必拘束,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他察覺到溫鳶本能的貼近,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弧度。
溫鳶扭過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她把視線移開,盯著茶几上那盆白色的蝴蝶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這麼大的莊園,都是你的嗎?」
裴嶼偏過頭,看見她的臉,眼睛微微睜大,睫毛撲閃了兩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一隻被抱到陌生地方的貓,好奇中帶著點怯。
「家裡生意這幾年賺了些錢,正好看到這座島不錯,就買了。」
這座島是他五年前買的,在離開中國之前。
當時他想假如有一天她害怕了,想跑,他就把她帶到這座島上來。
四面環海,最近的陸地在四十公里外,沒有船沒有飛機,她哪裡都去不了。
沒想到,她是自己走進來的。
這樣也好,等她將來就算發現了他就是裴嶼,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在騙她,但她已經在島上了,出不去。
到了那個時候,無論她願不願意,她都只能留在他身邊。
「你好厲害。」溫鳶說,眼睛亮了一下,這座巨大的莊園得花多少錢啊?
別說跑了,就剛才開進來的那一段路,她到現在都沒想起到底拐了幾個彎。
裴嶼看著她的表情,心中有點壓不住想親,指腹膝蓋上輕捻。
但很快,溫鳶的目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垂下來,落在自己纏著紗布的腳上。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絞著衣擺,那件睡衣的布料被她擰出一個旋。
「可是我也不好平白無故的借住在這裡,」她說,聲音比剛才小了一截,「更何況你剛才讓人送來的那些東西,我也買不起。」
裴嶼許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呆愣了兩秒。
「小鳶何時同我那麼生分了?」
9歲時,他換了個身份住在華國,父母因生意長期在國外,便把他直接丟給了保姆。
那時鄰居家有個3歲的小姑娘,自打見了他第一面,就每日來纏著他,聽說他的父母不在家,更是直接拉著他回自己家吃飯。
而自己那時,因為與眾不同的外貌被街坊鄰居議論紛紛,有些小孩甚至追著他罵沒爹沒娘的野種。
他本不想理會,畢竟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情緒是最無用的東西。
可小小的溫鳶就這樣衝出來,擋在他的前面,張口便將那些人咬的哇哇大哭。
從此便一戰成名,再也沒有人敢來上前挑釁,一臉嬰兒肥的小鳶還笑嘻嘻來安慰他,說他的眼睛很好看,像綠色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