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鳶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的手被揉得發燙,骨頭像被抽走了,只能任由那隻大掌來回地搓。
泡沫水流從指間淌下去。
「怎麼不說話了?」裴嶼又問,十指扣進她的指縫,緊緊握了一下。
溫鳶羞惱地嗔了他一眼:「你幹嘛捏我手?」
裴嶼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從小吃飯前小鳶都會帶我去洗手,告訴我要仔細洗乾淨。」他垂眸看她,目光坦然,「我做的,不對嗎?」
那樣子倒像是她在小題大做。
溫鳶抿唇,把心口那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說不過他,這個距離下也不太合適繼續說下去,只能垂下眼,任由他把她的手沖洗乾淨,用毛巾擦乾。
裴嶼扶著她坐到餐桌前,自己在她身邊坐下,偌大的一個餐桌上,兩人靠的極近。
他拿起筷子,動作熟練的夾了一筷子還冒著熱氣的菜放到溫鳶的碗中。
「先吃飯吧,小鳶嘗嘗味道如何。」
溫鳶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進嘴裡。
番茄的酸甜裹住了每一塊蛋花,鹹淡剛好。
她又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肉滑得在齒間一抿就化,青椒還帶著脆勁兒。
「怎麼樣?」
「好吃。」溫鳶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裴嶼將一塊糖醋排骨放進了她碗裡,一邊吃,一邊注視著她,還不忘替她夾菜,很快她的碗就堆了起來。
溫鳶吃得開心,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習慣性地夾了一塊排骨,手腕一轉,放進了裴嶼碗裡。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自然。
裴嶼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排骨,仿佛這5年的間隔從未存在,他們依舊還是他們。
一頓飯下來,溫鳶的嘴就沒停過,吃的眼睛發亮,不停的誇他手藝很好,做飯很厲害。
裴嶼聽著,偶爾應一句,看著她吃的那麼香,自己也是難得的好胃口。
直到溫鳶放下筷子,盯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小半碗飯,發愁了。
裴嶼做的菜味道實在不錯,一不小心吃的有些多……
「吃不下了。」她小聲說,抬眼看了裴嶼一眼,有點不好意思。
裴嶼看過太多次她這樣的表情,伸手將她的碗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熟練的像是做過很多次。
溫鳶愣了一下,伸手去攔:「別……」
裴嶼偏過頭看她,筷子還夾著她碗裡的米飯,表情有些困惑。
「怎麼了?」他問,「我們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的嗎?」
溫鳶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她說不上哪裡不對,但總覺得哪裡都不對。
可裴嶼說得也沒錯,小時候她吃不完的飯,都是他幫她吃完的。
那時候她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卻莫名覺得有些不自然。
裴嶼將她的剩飯打掃完畢,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嘴。
依舊是優雅從容,賞心悅目的樣子。
溫鳶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宴嶼。」
「嗯。」
「我現在身上……」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放低了,「還有和別人簽的婚約。」
裴嶼擦嘴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將紙巾丟入垃圾桶,面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們長大了,自然不能像從前那樣相處了。」
裴嶼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在木質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婚姻協議,他是用這個把戲把她騙來的。
他以為自己是這場局的操縱者,布好了陷阱等著小鳶自投羅網。
可現在小鳶如今沒有任何反抗的站在他面前了,他卻發現他跳進了自己挖的坑裡。
早知如此,他當初就該直接以宴嶼的身份把她接到身邊來。
什麼協議,什麼布局,通通不需要。
他要她,從來沒有任何藉口,只有手段。
現在倒好,他把自己繞進去了。
裴嶼壓下那些翻湧的念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對那個協議丈夫……」他斟酌著用詞,語調平穩,「是什麼感情?」
溫鳶靠在椅背上,手指撥弄著桌上的紙巾角。
「哪有什麼感情,本來就是協議結婚,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
「不過他確實幫了我,」溫鳶繼續說,「那些催債的人是他讓人趕走的,要不是他,我現在可能還在被追著跑,要是之後有機會,在不被弄死的情況下,我還是想好好感謝對方的。」
裴嶼聽到「不被弄死」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瞬。
在她心裡,裴爺到底還是一個危險人物。
這種感覺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放下茶杯,緩了緩。
「小鳶,」他說,「假如我替你把這個人情還了,你是不是就不會覺得虧欠了?」
溫鳶抬起頭看他,杏眼裡映出他的臉。
「你不是說過那個人是個瘋子嗎?你要是和他打交道,會有危險吧?」
「而且,」溫鳶的手指絞了一下桌布,「要是讓他知道我跑到你這裡來了,他會不會更生氣?萬一遷怒到你身上……」
「不會。」裴嶼打斷她,「我讓別人去辦,不會讓他知道你在這裡。」
溫鳶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沉默了幾秒。
「那……」她抿了抿唇,「你別太勉強,要是危險就別做了,等風聲過去,我出去賺錢,到時候把錢寄過去給他,也算是賠禮道歉了。」
裴嶼垂下眼,將面前的碗筷疊好,放在一邊:「小鳶不必操心這些,我答應過你的就一定會做到。」
我的小鳶,這輩子註定無法逃離我。
而我會在這個謊言被戳破前,讓你真正無法離開我。
「先生,溫小姐的衣服送來了。」
客廳的門被推開,管家領著幾名女傭走進來,每人手裡推著一排移動衣架。
衣架上掛滿了衣裙,各式各樣,像是把一座小型商店搬了進來。
裴嶼從餐桌前起身,帶著她走到沙發旁坐下,甚至貼心的為她的後腰墊上了一個軟墊。
「看看,有不喜歡的就退回去。」他說。
溫鳶微微瞪大了雙眼,太多了,每一件的面料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