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霧氣很暖。
南溪半躺在鋪滿玫瑰花瓣的浴缸里，徹底卸下一身疲憊，眉眼鬆弛，神色慵懶愜意。
葉南赫跪在浴缸旁，動作耐心細緻，替他擦拭身體、按壓肩頸四肢，舒緩高強度練功後的肌肉酸脹。
安靜里，葉南赫忽然開口：「你跟他認識很久？」
南溪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溢出一聲軟糯的鼻音：「嗯。」
「關係很好？」
追問緊隨而至，語氣里裹著清晰的郁色和醋意，藏不住的偏執占有。
南溪終於掀開眼尾，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那當然啦，我倆認識都快五年了。」
葉南赫明白了，南溪是來蘭溪居才認識的容音。
喉間微澀，他又輕聲問：「那，他來找你做什麼呢？」
一連串的追問，細碎又黏人。
南溪瞬間反應過來，心頭悄然一笑。
這傢伙不會是在吃容音的醋吧？
他心裡偷偷笑了笑，坐起身看他，一臉傲嬌地悠悠道：「他邀請我去看他的戲，VIP位置哦。」
葉南赫一下子急了，「他摸你手，還特意來邀請你看戲？！小溪，他是不是想追你？」
「我看那話本子裡都寫富家子喜歡跟戲子私奔，你可千萬別學啊！」
男孩兒一本小題大做的樣子，幼稚又赤誠。
南溪被他逗得低笑出聲，肩頭輕輕顫動，揚起的水花直直濺在葉南赫臉頰上。
微涼的水花讓葉南赫微微回神，他心頭驟然一慌。
剛剛那個樣子是不是太失態了，會不會讓南溪覺得我蠢？
南溪看他慌張的樣子，心軟又覺得可愛，湊過去親了下他臉頰。
「傻子。我們倆撞號了，不可能的！」
葉南赫這才心下鬆了口氣。
小舅吩咐過，南溪這麼招人，又愛玩，他們必須得看緊點兒。
不久前，他也退了圈子，轉為幕後了，只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陪南溪。
還專心學攝影，給南溪當專屬攝影師。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他現在愁的是，父母那關怎麼過，他不想讓南溪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跟了他。
原本有小舅可以替他求情擋一波，但現在，小舅也深陷其中……恐怕這件事沒那麼容易過了。
可無論前路多難，他這輩子，認定南溪了，絕不會放手。
溫水之中，玫瑰花瓣漂浮搖曳。
葉南赫又看向南溪。
就見少年指尖漫不經心撥弄著水中柔軟的花瓣，精緻的小臉兒被水霧襯得又純又軟，乾淨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越看越痴迷，目光里溫柔的愛意也越來越濃……
*
「昭昭，好久沒看你跳舞了。」
宋京瀾從身後輕輕將南溪圈在懷裡，下頜抵著他發頂，話語裡有些感慨。
南溪勾唇一笑，回頭勾住他脖頸，仰頭主動在他唇上輕啄一下，聲音清甜：「等我哦。」
南溪去衣帽間換了身白色紗衣下來，做了妝發，為宋京瀾翩翩起舞。
少年身段柔韌勻稱，抬眼、轉身、抬手，每一個動作都渾然天成，自信耀眼。
骨子裡獨屬於舞者的靈氣藏都藏不住，仿佛就是為古典舞而生的。
一個利落下腰，雙臂舒展張開，像山間振翅的白鶴，輕盈又好看。
舞到末尾時，他驟然回眸，眼波流轉一笑，一瞬間奪走室內所有光亮。
宋京瀾站在一旁靜靜望著，眼眶微微發熱。
他的昭昭，本該永遠這般明媚耀眼，無拘無束，只為自己而舞的。
可他們為何又淪落這步田地……
說來說去，都是他自己的錯。
窗外晚風穿堂而入，吹起南溪發間繫著的白色長絲帶。
白紗隨風紛飛，絲帶半遮眉眼，縹緲得如同下凡仙人，美得驚心動魄。
南溪跳了接近半個小時，宋京瀾的目光自始至終牢牢鎖在他身上，沒有半分偏移。
這麼多年來。
男人始終都是他最忠實的舞迷，懂他每一段編舞里藏著的情緒，毫無保留地包容、支撐他所有熱愛與創作。
最後一段舞步落下，白紗垂落，一舞告終。
宋京瀾抬眼望去，就見少年眼眶氤氳了一層霧氣，紅唇微抿。
下一秒，南溪直接撲進他懷裡，聲音又軟又啞，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宋京瀾……」
男人低低的笑著，拍了拍他的背輕輕安撫，很珍重地吻吻他的耳廓，「寶寶，哭什麼，嗯？」
南溪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對不起，對不起……」
宋京瀾動作耐心地一遍遍撫著他的背，溫聲道：「沒關係，昭昭，不哭了好不好。」
男人低頭憐愛的看著懷裡哭得泣不成聲的小少年，聲音很輕：「我只要我的昭昭快樂，一輩子無憂無慮。」
南溪抬起頭，指尖輕輕蹭過他的眉眼，漂亮的眉宇間裹著一層淺淺的不安，小聲發問：
「你會愛我一輩子嗎？」
「這是什麼傻話，嗯？」
宋京瀾捏住他的小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笑得很好看：「我恨不得刨出自己的心給你看。」
南溪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懷裡哇哇大哭起來。
「傻昭昭，你早就是我的命根子了……」
男人的聲音漸漸飄遠……
晚上，南溪外面套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頭髮最近又長長不少，他隨手在頭頂扎了個蓬鬆丸子頭。
「昭昭。」
正低頭換鞋準備出門時，宋京瀾緩步朝他走來，臂彎搭著一條質感上乘的深灰色羊絨圍巾。
南溪剛抬眼，一道深色陰影籠罩下來，圍巾穩穩圈住他的纖細脖頸。
男人動作熟練輕柔，細心替他裹嚴實。
少年大半張白淨小臉都隱在柔軟羊絨里，隔絕室外寒涼，暖意瞬間裹住全身。
南溪微微一怔，隨後眉眼彎彎地看著他，伸手摟住宋京瀾的脖子，在他下頜親了一口，「我都忘啦！」
宋京瀾輕笑，捏捏他的臉頰，寵溺地說了聲小糊塗蛋，又叮囑人注意安全，看完記得早點回來。
南溪乖乖點頭，臨走前又回頭望了一眼男人。
宋京瀾身形挺拔高大，俊朗五官逆著玄關燈光，輪廓模糊柔和，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他心頭安穩。
上車之後，南溪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邊霓虹，又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戲票。
那一張，他終究是誰都沒給。
他實在做不到厚此薄彼，不願在一眾在意自己的人里糾結取捨，索性將多餘那張妥善收好，留作紀念。
南溪進場的時候，人還不是很多。
整間劇場上下兩層加起來也不過六十個座位，裝潢古雅內斂。
座椅全是厚重花梨木打造，每張桌邊都擺著一壺清茶，處處透著雅致。
他旁邊位置是空的。
場內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中老年戲迷，像他這樣年輕的面孔寥寥無幾。
鄰桌一位大爺主動搭話，笑著打量他：「小姑娘，你是容音那孩子的女朋友？長得真秀氣。」
南溪略顯侷促地扯了扯唇角，輕聲解釋：「大爺，我是男生。」
大爺當即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下巴爽朗大笑，又好奇問道他是不是也學京劇行當。
南溪輕輕搖頭，溫聲說自己主攻古典舞。
大爺瞬間面露讚許，朝他豎起大拇指：「好樣兒的！現如今能耐下心琢磨傳統玩意兒的年輕人可太少嘍。」
「小音跟你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咱老祖宗留下來的這些東西，往後還就得指望你們這幫小輩接著傳下去！」
一個小插曲掠過。
沒多久，台前驟然響起厚重沉實的擊板鼓聲，鑼鈸緊跟著錯落響起，戲曲開場的調子瞬間鋪滿整個劇場。
南溪一聽旋律便辨認出來，是經典名曲，《貴妃醉酒》。
帷幕緩緩拉開，容音一身華麗貴妃戲服緩步登台，鳳冠霞帔襯得身段柔媚，妝面精緻驚艷。
一開嗓，唱腔婉轉溫潤，高低轉折拿捏得恰到好處，水袖輕揚，一舉一動皆有韻味。
台上容音目光流轉，無意間掃到台下，正好對上南溪的視線。
兩人隔著滿堂燈火遙遙相望，不約而同淺淺一笑。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念頭驟然撞進南溪心底。
他為什麼不能把這些傳統文化帶到他的舞劇表演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