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她沒有接這句話,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開,重新握穩了棉簽。
碘伏塗在嘴角傷口邊緣,顧厭的眉頭微皺了一下,沒出聲。
南枝一點一點地塗,動作比剛才穩了不少,但眼眶還是紅的。
「疼嗎?」
「不疼。」
「騙人,都皺眉了。」
他立刻把眉頭鬆開,「真不疼。」
南枝沒再說話,處理完嘴角的口子,又拿出消腫貼,撕開包裝,輕輕貼在他顴骨的淤青上。
「這個貼著,四個小時換一次。」
「好。」
她把東西收好,深吸了一口氣,坐到他旁邊。
出租屋很安靜,外面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稀稀拉拉的,不像家裡那樣熱鬧。
「說吧。」南枝側過頭看著他,「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動的手。」
顧厭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沉默了幾秒。
「昨天下午兩點多,沒打電話就來了,推門直接進來的。」
「他怎麼進來的?門不是鎖著嗎?」
「門鎖壞了。」顧厭的聲音很平,「上次他來踹過一腳,一直沒修好。」
南枝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來了說什麼?」
「說過年了,要過年費。」顧厭的語氣像在複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問我打工賺了多少錢。」
「你給了?」
「給了一千。」
「然後呢?」
「嫌少,說過年要包紅包請客,一千塊夠什麼用,讓我把工資全拿出來。」
「你沒給。」
「剩下的是下個月的生活費和房租。」他頓了一下,「給了我沒地方住。」
南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所以他動手了。」
顧厭點了一下頭。
「打了幾下?」
「一巴掌。」他的語氣平得像一杯白水,「沒站穩碰到了桌角,嘴角是桌角磕的。」
南枝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忍住了胸腔里翻湧的怒意。
「後來呢?」
「後來我又給了五百,他拿著走了。」
「所以你現在手裡還有多少錢?」
顧厭沉默了。
「多少?」
「夠吃到開學。」
南枝知道這話的意思,夠吃泡麵和饅頭到開學,僅此而已。
她的喉嚨堵得慌,但她把情緒壓下去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是想辦法的時候。
「顧厭。」
「嗯。」
「你的戶口還在他那邊?」
他的身體微僵了一下,然後點頭。
「戶籍關係還是掛在他名下的?」
「嗯。當年我媽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管,戶口一直在他那裡。」
南枝看著他,這就是問題的根源。
雖然顧厭已經十九歲了,法律上完全有權利獨立生活,但戶籍關係和慣性的糾纏,讓王建國始終覺得自己有「理由」來找他。
前世的顧厭,是靠自己一步步積攢實力,大三時才通過法律程序徹底斷了關係。
在那之前,整整被吸血了兩年,無數次挨打,無數次交出血汗錢,無數次沉默地承受一切。
南枝不想再讓他等兩年了。
「顧厭,我有一個想法。」
他看著她。
「你已經成年了,完全有權利申請戶口獨立遷出,遷到學校的集體戶口上,或者單獨立戶都行,只要辦了手續,他在法律上就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了。」
顧厭的眼神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之前查過。」
「查過?那為什麼沒辦?」
他沉默了兩秒,「需要去派出所,如果他不配合,可能還要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就走。」南枝看著他的眼睛,「申請人身保護令,加上獨立戶籍遷出,一套流程下來,他再也沒有理由找你要一分錢。」
顧厭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請律師要錢。」
南枝早就料到他會說這句話。
「我出。」
他的目光抬起來,落在她臉上,沉沉的。
「不用。」
「什麼叫不用,你被打了,我出錢請律師幫你解決問題,哪裡不合理了?」
「南枝。」他的聲音沉了一度,「我不要你的錢。」
「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
「對我來說就是。」
南枝看著他,他的下頜線繃緊了,嘴唇抿著,目光里有一種她熟悉的倔強。
那種「我可以受傷可以窮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能欠你」的倔強。
南枝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不能硬來。
他的自尊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鎧甲,她不能當面撕碎它。
「好,你自己來。」
顧厭看著她,肩膀鬆了一分。
「但是。」南枝的目光沒有移開,「你要給自己定一個期限,不能一直拖著。」
他沉默了兩秒,「開學後,我找學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問一下流程。」
「好,說話算話。」
他微點了一下頭。
南枝攥著他的手,力道沉沉的。
她在心裡已經做了決定,他不讓她出面,就暗中幫他鋪路。
法律援助中心的流程她可以提前了解,證據收集的方向她可以先梳理,孫律師那條線也可以提前知會一聲。
等他準備好了,所有的路都已經鋪平了,他不用知道是誰鋪的。
外面又傳來一陣稀疏的鞭炮聲,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玻璃窗落進來,把逼仄的出租屋照得不那麼暗了。
南枝看了看桌上放著的食物袋。
「餓不餓?我買了粥和包子。」
顧厭愣了一下,「你一早開過來的?還沒吃東西?」
「路上吃了點,你呢?你早飯吃了沒?」
他沒回答,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南枝站起來,把袋子裡的粥和包子拿出來擺好。
「過來吃,趁還溫著。」
顧厭看著她在他狹小的出租屋裡來回走動,那個穿著淺色羽絨服的身影,在這間灰暗逼仄的房間裡,亮得不像話。
他的眼眶微熱了一下。
大年初一,有人開了三個小時的車來看他,給他處理傷口,給他帶吃的,坐在他旁邊說「你不是一個人」。
他活了十九年,從來沒有過這種事。
「發什麼呆,過來。」
他站起來,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筷子。
兩人坐在床沿上吃了粥和包子,粥是溫的,包子是肉餡的,咬一口汁水就出來了。
顧厭吃得很慢,比平時慢很多。
南枝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催他。
吃完了,南枝把垃圾收好,看了一眼那扇關不嚴實的門。
「吃完了我們出去買個門鎖,你這門不能再這樣了。」
「好。」
「還有。」南枝看著他,「下學期開學,你別再續租這裡了,換個地方住,遠離他知道的地址。」
顧厭微頓了一下,「換地方要付押金,加上第一個月房租,手頭不太夠。」
「周哥年前那個項目的設計費什麼時候到?」
「下周應該能結。」
「夠付押金嗎?」
他想了想,「夠,但第一個月生活費會緊。」
「那就換,緊一點沒關係,總比被人找上門來強一百倍。」
顧厭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鬆動。
「好,聽你的。」
南枝笑了,這個人終於肯在某些事情上不跟她犟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
初一的街上冷清得很,但陽光還不錯。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床沿上的顧厭,臉上貼著消腫貼,眉眼低垂,安安靜靜的樣子。
南枝的心裡湧上一股酸澀又堅定的情緒。
這輩子,她不會再讓他一個人過年,不會再讓他被打了只能自己默忍著,不會再讓他把所有委屈當成理所當然。
「顧厭。」
「嗯。」
他抬頭看她。
南枝的目光沉沉的,滿是認真。
「不許你再回那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