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省賽獲獎的消息傳開後，顧厭在本地設計圈子裡有了一點名氣。
「大一學生拿省一」這個標籤本身就夠扎眼的，加上「庇護所」那個作品在業內論壇被人轉發討論，周哥的工作室電話多了好幾個。
周五下午，工作室。
周哥翹著椅子靠在工位上，腳擱在桌角，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臭小子，有個項目，你看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顧厭面前。
顧厭接過來翻了幾頁。
是個三百平的社區書店項目，甲方要求風格溫馨有設計感，預算中等。
「室內裝修方案，」周哥說，「甲方是我老客戶，人好說話，這個項目我打算讓你獨立負責。」
顧厭的手指微頓了一下。
「獨立負責？」
「對，從概念到施工圖，全你來，我只把關最終方案。」
顧厭看著文件，沉默了兩秒。
「設計費多少？」
周哥嘿了一聲，「你小子還學會問錢了。」
「以前沒資格問。」
「行。」周哥豎起手指，「八千，項目結束甲方驗收通過，全款打給你。」
八千。
顧厭攥了一下文件邊緣。
那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八千塊，不是搬快遞搬出來的，不是端盤子端出來的，不是凌晨四點在分揀站凍僵手指換來的。
是他畫的圖，他的設計，他腦子裡的東西，值這個價。
「怎麼？嫌少？」周哥故意說。
「不少，」顧厭的聲音低但穩，「謝周哥。」
「謝什麼，活兒干好了才是真的，下周甲方來工作室溝通需求，你準備好。」
「好。」
顧厭把文件收進書包里，起身的時候嘴角微彎了一下。
笑意很淺，但周哥看見了。
「行了，快滾，別在這兒傻樂了。」
顧厭走出工作室，站在商業街的台階上。
六月初的風吹過來，熱乎的，帶著街邊燒烤攤的煙火氣。
他掏出手機，給南枝發了條消息。
「接了個獨立項目。」
三秒後就收到了回復。
「什麼項目？？」
「社區書店設計，周哥讓我負責的。」
對面打字打了半天，最後發過來一串感嘆號，和一個擁抱的表情。
「顧厭同學越來越厲害了。」
他看著那行字，耳朵熱了一下。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終回了一句。
「還行。」
三周後，項目完成了。
顧厭前前後後改了六版方案，跟甲方溝通了四次，把每一個細節磨到自己滿意為止。
甲方驗收那天，對方拍著他肩膀說了句「小伙子有前途」。
當天下午，設計費到帳。
銀行到帳簡訊顯示，8000.00元。
顧厭坐在公寓的書桌前，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屏幕光打在他臉上，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的手指按在手機上，拇指摩挲著那串數字，來來回回。
十九年。
他活了十九年。
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價值，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只配出賣體力的工具。
他的腦子，他的手，他畫出來的東西，有人願意花錢買。
而且不是施捨，是等價交換。
是他值這個錢。
晚上七點，公寓。
南枝提著一個紙袋推門進來。
「來了？」顧厭從書桌前站起來。
「當然來了，今天什麼日子啊。」南枝把紙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瓶紅酒，「慶祝。」
「我不怎麼會喝酒。」
「碰一杯又不是讓你幹了。」南枝翻了個白眼，從廚房拿了兩個玻璃杯過來，「象徵性的。」
她倒了兩小杯，遞給他一杯。
「來，」南枝舉起杯子，「祝顧厭同學第一筆設計費落袋，從此以後一路長虹。」
顧厭舉著杯子，跟她輕輕碰了一下。
叮。
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
他抿了一小口，眉頭微皺。
「苦。」
南枝噗地笑出來，「那是單寧，好酒都有點澀的。」
「不好喝。」
「行，那你喝水吧。」南枝把他的杯子收走，自己端著小口啜。
兩人坐在桌前，桌上鋪著顧厭列印的最終方案效果圖，書店的暖色調在紙面上鋪展開來。
南枝看了一會兒，「真好看，落地窗配那個環形書架，通透得很。」
「嗯，甲方也喜歡這個部分。」
「當然喜歡，誰能不喜歡。」南枝托著腮看他，「顧厭。」
「嗯。」
「你打算這筆錢怎麼用？」
顧厭低頭看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存一部分。」
「嗯，然後呢？」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亮著很認真的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克制的目光，是做重大決定之前才會有的鄭重。
「剩下的，」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度，「我想給你買個東西。」
南枝愣住了。
「給我？」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著桌沿，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
「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
南枝看著他通紅的耳朵，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乎乎的，暖得發燙。
這個人。
十九年沒給任何人買過任何東西。
人生中第一筆靠才華掙來的錢，第一個想到的是給她花。
南枝的鼻子有點酸，但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你選。」
顧厭抬起頭看她。
「你選什麼我都喜歡。」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那表情，簡直像接受了什麼絕密任務。
南枝在心裡笑翻了，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她端起紅酒杯又抿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顧厭，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
他的耳朵更紅了。
「……等我選好。」
「那我等著。」
南枝的聲音輕而溫，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篤定。
顧厭看著她，嘴唇微動，最終彎了一下。
是那種只有她能看到的笑，淺淺的，溫暖的。
南枝心想。
這一世。
你終於能親手把想給我的東西給我了。
晚上十點，南枝走的時候，顧厭送她到樓下。
風暖融融的，路燈光灑了一地。
「早點回去睡，別再熬夜畫圖了。」
「嗯。」
南枝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目光一直追著她。
「顧厭。」
「嗯？」
她笑了，月光落在她臉上。
「不管你選什麼，我都會一直戴著。」
顧厭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
他的嗓音從夜風裡傳過來，低而啞。
「那我得選個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