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正端著杯子準備喝水的手停了一下，側頭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很少見的東西，不是興奮也不是緊張，更接近於一種被認可之後的鄭重。
她立刻放下杯子轉身面對他坐好。
「你說，我聽著。」
顧厭把手機里的一條消息調出來給她看了一眼然後收回去，自己組織著語言。
「市中心有一家獨立文化書店要做整體空間改造，甲方找到建築系想做校企合作項目，陳教授推薦了我去做主設計。」
南枝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主設計？」
「嗯，不是參與是主導。方案、效果圖、施工配合全流程都是我負責，陳教授掛名指導教師但他說不會幹涉我的設計思路，只在關鍵節點把關。」
南枝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子，指尖微發熱。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前世顧厭的事業起步是在大三跟著周哥做了幾個小商鋪的改造才慢慢積累起來的，從來沒有在大二就接觸過這種正式的甲方項目。
這一世他比前世早了整一年。
「顧厭這太好了，」南枝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沒讓聲音抖出來，「這個項目如果做好了就是你正式的商業代表作。」
顧厭點了一下頭嘴唇抿緊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這件事的重量。
「但會很忙，甲方給的周期是兩個月出完整方案加效果圖，施工配合可能還要再加一個月。加上這學期的課程和工作室那邊的活……」
他沒往下說了但意思南枝聽得出來。他在計算時間，計算這件事會擠占多少他們在一起的時間。
南枝伸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顧厭你聽我說，這個機會你必須接而且要做到最好。至於時間的事情，咱們又不是異地戀我走十分鐘就能到你工作室，你忙的時候我就坐旁邊寫我的稿子互不干擾，你休息的時候我負責投餵你。」
顧厭抬眼看她，漆黑的瞳仁里映著暖色的燈光，那種被認可被支持的安全感讓他眼底的鄭重慢化開了一些。
「你不覺得我這學期會陪你太少？」
南枝被他這個問題逗笑了：「顧厭你這輩子第一次接到正式的商業項目你跟我討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怕陪我太少？」
他沒說話但耳尖又紅了，視線偏到一邊去不看她。
南枝湊近了些聲音放輕：「我跟你說個事你記住了，你做你自己的事業往前走，這件事本身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陪伴。我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時盯著我，我需要你越來越好。」
顧厭沉默了幾秒然後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掌心乾燥溫熱。
「好。」
第二天南枝陪顧厭去了一趟陳教授的辦公室，旁聽了項目對接的初次會議。陳教授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看見南枝來了笑著調侃了一句「這是來監工的」，然後就正經地跟顧厭講了項目的具體情況。
甲方是一家在本市經營了十五年的獨立文化書店叫「拾光書房」，老闆是個文化人有情懷但也懂經營，這次改造的目的是在保留書店文化屬性的基礎上增加複合空間功能吸引更多年輕客群。
預算四十萬，周期兩個月出方案，設計費單獨給顧厭個人帳戶，算是他正式的商業設計收入。
南枝坐在旁邊聽著心裡默算了一下這筆設計費的數目，雖然陳教授沒有當場說具體金額但按照行業標準和項目體量來推估應該在三到五萬之間。
對一個大二學生來說這已經是非常可觀的收入了。
顧厭全程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爾提問，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陳教授對他的表現明顯很滿意，最後拍了拍他肩膀說了一句話。
「顧厭我帶了這麼多屆學生，你是我見過對空間感知力最強的一個。這個項目你大膽做不要束手束腳，有問題來找我但設計方向你自己定。」
顧厭站起來微欠了一下身：「謝謝陳老師。」
出了辦公室兩人並肩走在建築系那棟樓的走廊里，陽光從側面的窗戶照進來打在他臉上，把他輪廓的線條照得很清晰。
南枝側頭看了他好幾秒。
「想什麼呢？」她問。
顧厭走了幾步才開口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一種南枝很少在他身上聽到過的篤定。
「我在想那家書店的空間動線，甲方說現在一樓是傳統的書架排列二樓是閣樓做了簡單的閱讀區但利用率很低。如果把二樓打通做成半開放式的活動空間，一樓用光線引導動線讓人自然而然地往深處走……」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快，眼睛裡有光在亮。
南枝停下腳步看著他，心口湧上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前世的顧厭也有才華，但他的才華是在黑暗裡野蠻生長出來的，帶著戾氣和不甘，做出來的東西鋒利冷酷像一把刀。
這一世他站在陽光下談論自己的設計想法，眼睛是亮的聲音是活的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種乾淨的生命力。
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
「顧厭。」她叫了他一聲。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南枝笑了一下語氣很輕：「你做的東西一定會很好看的，我提前預約第一個參觀名額。」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別過頭繼續往前走了，但南枝看得清楚楚他側臉那根線條綁緊了一瞬然後鬆開了像是在忍著什麼表情。
接下來一周顧厭開始密集地做前期調研，去書店實地測量拍照跟甲方反覆確認需求，晚上回到工作室畫草圖做分析。周哥那邊知道他接了這個項目也很支持主動把工作室手頭其他的活勻給了別人讓他全心投入這個設計。
南枝說到做到，每天晚上帶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去工作室跟他一起待著，她寫稿他畫圖，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干各的事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去。
有一天晚上十一點多南枝寫完了一個章節伸了個懶腰起身去給兩人倒水，路過顧厭的工位時低頭看了一眼他正在畫的草圖。
是書店一樓的剖面圖，鉛筆線條乾淨流暢，光線的走向用虛線標註出來了，二樓閣樓的部分被他改成了一個懸浮式的半開放平台用輕鋼結構支撐視覺上通透又有層次感。
南枝不太懂建築但她能看出這個設計里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不是冰冷的商業感，是溫暖的、有故事的、讓人想停下來待很久的那種空間感。
她看了一會兒把水杯放在他手邊沒有打擾他，自己回到座位繼續寫東西。
又過了半小時顧厭終於抬起頭來揉了揉脖子，看到桌邊那杯水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
「該睡了，」南枝合上電腦看著他，「明天還有課。」
「你先走我再收一下。」
「那我等你一起走。」
顧厭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把桌上的圖紙和工具收拾好了跟她一起鎖門下樓。深秋的夜風已經涼了，南枝搓了搓手臂顧厭側頭看見了沉默地把自己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南枝裹著他的外套笑著說：「顧厭你這個項目做完我請你吃大餐慶祝。」
「不用請，」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你在就行。」
南枝沒再說話只是往他那邊靠了靠，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慢慢走遠了。
日子往前推了兩周，顧厭的書店設計初稿已經出了三個版本正在跟甲方做第二輪溝通，南枝的短篇集也寫了大半編輯催過兩次說進度不錯月底可以交初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