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機拿起來回了一條：確定了，下周去社裡跟您詳細聊。
下周二下午南枝準時出現在了出版社編輯部的工位上，王姐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傳出來電話交談的尾音，等了兩分鐘那邊掛了電話朝外面招了招手。
"進來坐，茶自己倒。"
王姐四十出頭的樣子，短髮利落，桌上永遠堆著三摞高低不一的書稿，她看人的時候習慣摘下眼鏡用鏡腿點著桌面，那個動作意味著她在認真聽。
南枝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自己整理好的選題計劃書從包里拿出來遞過去，兩頁A4紙正反面列印的，字號偏小但排版清晰，沒有廢話。
王姐接過去看了一遍，看的時候鏡腿在桌面上點了四下，等她抬頭的時候眼鏡重新架回了鼻樑上面。
"城市建築與人的情感連接，這個角度我在市面上沒看到過同類型做得好的，要麼太學術讀不下去，要麼太雞湯沒有乾貨。你的切入點不一樣，你是用具體的人和空間的故事來承載，對吧？"
"對，每一章個空間類型對應一種人和空間的關係，不做理論闡述，全部用敘事推進，讓讀者跟著故事走完之後自己去感受那個主題。"
"有，我身邊有做建築設計的人，他的設計理念和實際項目可以作為核心素材來源，另外我計劃後續做六到八組採訪，找真正在那些空間裡生活過的人聊他們和空間之間的故事。"
王姐把計劃書放下來，手指在上面那個臨時書名的位置敲了兩下。
"《有光的房間》，這個名字我覺得可以，有畫面感，但你得先讓我看到東西才能判斷值不值得往下推。這樣，你先寫兩萬字的樣章出來，我看了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往正式出版的方向走。"
"好，我從第一章開始寫，大概什麼時候給您？"
"一個月之內能交嗎？兩萬字一個月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可以。"
南枝從王姐辦公室出來之後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把電腦打開，那個已經積累了將近一周素材筆記的文件夾在屏幕左側列了長一列，她把顧厭拷給她的考察筆記打開瀏覽了一遍，裡面有大段關於空間尺度與人的行為模式之間關係的分析，文字不花哨但每一句都紮實得像打了地基的承重牆，邏輯鏈條清楚到她幾乎能順著他的思路看見那些空間在圖紙上被一筆一筆勾勒成型的過程。
她把筆記關掉，打開那個空白文檔，光標在第一行閃了很久。
王姐說紀實文學的根基是真的東西，那她擁有的最真的東西是什麼？
是一把透明的摺疊傘。
是大一那年秋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是建築系C棟教學樓的走廊盡頭那個淋得渾身濕透也沒有地方可以打電話求助的少年，是她把傘塞進他手裡之後轉身跑進雨幕的那個下午。
她把手指落在鍵盤上，打下了第一章的標題：《傘》。
然後開始寫。
她寫一個城市裡無處可去的少年，寫他在暴雨天被困在一棟教學樓的屋檐下面，不是因為沒有傘，是因為即使有傘他也沒有一個值得撐著傘走回去的地方。
她寫那個屋檐作為一種臨時的庇護所是如何短暫地收容了一個不被任何永久性空間接納的人，寫屋檐的物理邊界和心理邊界之間的落差，寫一個人站在乾燥的走廊里望著三步之外的暴雨時那種被隔絕在世界運轉之外的失重感。
她寫一把傘如何成為一個移動的屋頂，如何把庇護從固定的建築物身上剝離下來壓縮成一個可以被遞出去的物件，寫那個遞出傘的動作本身是怎樣在說一句話：你值得被遮擋，你值得走到一個乾燥的地方去。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累，是那些文字在從指尖流出去的過程中經過了胸腔里某個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地方，蹭到了傷口的邊緣。
她想起前世那個保險柜里的日記本，想起他用了十年的時間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塞進那些紙頁之間，想起自己直到他死後才知道那些文字的存在。
這一世她要替他把那些故事寫出來，用她的筆，用她的方式，讓更多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空間叫做有人等你回來的地方，有一種建築的意義叫做讓你覺得自己配擁有一個容身之處。
第一天她寫了一千二百字，比預計的多出來兩百。
關掉文檔之前她把那個文件另存了一份發到了自己的郵箱裡做備份，然後拿起手機給顧厭發了一條消息。
"我開始寫了，第一章。"
他的回覆隔了十分鐘才來，大概是在畫圖沒看手機。
"寫的什麼？"
南枝對著屏幕想了想，打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了一行。
"寫的是一個人在暴雨天收到一把傘的故事。"
那邊安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埋回圖紙里去了，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條語音。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點開，背景里有鉛筆在紙面上移動的沙沙聲，然後是他的聲音，帶著一層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的啞。
"那把傘我還留著。"
南枝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那條語音只有六秒鐘但她聽了三遍，每一遍那個啞的質感都清晰得像他就站在她旁邊說的。
她沒有回語音，打了一行字過去。
"我知道。所以我在寫它。"
他那邊再沒回消息，但語音通話的頁面顯示他的狀態變成了在線，像是手機被他放在了桌面上沒有鎖屏，保持著一個可以隨時看到她消息的距離。
南枝把手機擱回桌面，重新打開文檔看了一遍今天寫的那些段落，逐字逐句地校對了一次錯別字和標點，然後在文檔最上面加了一行小字作為題記的草稿。
"獻給所有在暴雨里等過一把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