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把選題確認的消息發給王姐之後把手機鎖屏扣在桌面上,重新打開電腦里那份已經寫了一千二百字的文檔從頭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她在文檔底部敲了一行備註:需要補充的素材——建築設計者本人對空間與安全感的理解,第一人稱視角。
這行字打完她就知道自己得找顧厭做一次正式的採訪。
周四下午沒課,她提前在微信上問他晚上能不能空兩個小時出來聊書的事情,他回得很乾脆,一個字:能。
六點半她到了他公寓樓下,按門鈴的時候他已經把門打開了,穿著一件洗到發軟的灰色長袖T恤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剛從烘乾機里拿出來的毛巾,頭髮還帶著洗完之後沒完全吹乾的潮氣,幾縷搭在額前的碎發在玄關的暖光底下顯出一層微微透光的棕色。
"進來,水剛燒開。"
南枝換了鞋走進去的時候聞到屋子裡有一股混著洗衣液和熱水蒸汽的氣味,乾淨的那種暖,他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規整,書桌上的圖紙捲成筒插在筆筒旁邊的架子裡,電腦屏幕上還開著一個建模軟體的界面沒關。
她在書桌旁邊那把客用椅子上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從裡面掏出手機和一個錄音筆擱在桌面上。
顧厭把泡好的茶推到她手邊,自己拉過電腦椅坐下來,兩把椅子之間的距離大概一臂左右,他的膝蓋在坐定的時候往她這邊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但沒碰到她。
"問吧。"
南枝按下錄音鍵,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那幾個提前寫好的問題框架,抬頭看他的時候刻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一種採訪者的客觀距離。
"第一個問題,你最初對建築設計產生興趣是什麼時候,有沒有一個具體的畫面或者事件觸發了這個念頭?"
顧厭的視線落在她手邊那杯茶的杯口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才開口。
"初中,有一次放學的時候路過一片正在拆遷的老住宅區,有一棟樓已經拆了一半,橫截面露在外面,能看到每一層住戶的牆面顏色和格局,有一層刷了粉色,有一層貼了很舊的報紙花紋壁紙,有一層什麼都沒有就是水泥。"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從茶杯移到她臉上,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真的想聽這些。
南枝沒有催他,只是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他等。
"那個橫截面讓我覺得,房子不只是一個物理容器,它是會替住在裡面的人說話的,哪怕人已經走了,牆壁上還留著他活過的證據。"
南枝的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個關鍵詞,抬起頭來繼續問。
"那你做設計的時候,第一個考慮的要素是什麼?"
"尺度。"
"什麼意思?"
"人在一個空間裡面能不能覺得安全,最關鍵的不是裝修多好看家具多貴,是那個空間的尺度跟人的身體之間有沒有一個恰當的關係,天花板太高會空曠,太矮會壓抑,走廊太寬會覺得暴露,太窄又會覺得逃不出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身體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這是他進入自己熟悉領域之後才會有的狀態,像一台發動機終於跑上了正確的跑道開始提速。
南枝聽著他的聲音在那個不大的房間裡迴蕩,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安靜地閃著,她忽然問了一個不在提綱上的問題。
"那你覺得,一個人如果從小就沒有一個尺度合適的空間待過,他長大之後會怎樣?"
顧厭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動作停了,他沒有馬上回答,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窗戶玻璃映出的房間倒影里去,那層倒影把他們兩個人的輪廓模糊地疊在一起。
"他會不知道自己該占多大的位置。"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調沒有任何波動,平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但南枝聽見了那個平下面壓著的東西。
她沒有追問,把筆尖在本子上停了一會兒,輕聲換了一個方向。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讓你描述你心目中理想的家,它是什麼樣的?"
他靠回椅背里去,兩隻手交叉擱在腹部的位置,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個姿勢讓他的喉結和下頜線在燈光下面拉出一條很長的陰影。
房間裡安靜了將近半分鐘,只有錄音筆紅燈閃爍的頻率和窗外偶爾路過的電動車聲在填充這段空白。
"不需要大。"
他的聲音從那個仰頭的姿勢里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過濾了所有雜質的輕。
"但要有光,白天的光要能從窗戶進來照到地板上,晚上的光是那種暖黃色的,不刺眼。"
他把視線從天花板收回來看著她,那個眼神裡面有一種東西讓南枝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要能聽到另一個人在的聲音,不用說話,翻書的聲音,走路的聲音,在廚房裡開水龍頭的聲音都行。"
南枝看著他說完這段話之後目光里那層不加掩飾的認真,她低下頭去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段話的時候手是穩的,但落在紙面上的筆尖有一個極輕的顫動把一個字的收筆拖長了。
"你說的那個另一個人。"她把筆合上,抬起臉來跟他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對視,聲音壓得很低。"是誰?"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在燈光底下藏得不太嚴實。
南枝把錄音筆按停了,紅色的指示燈滅掉的那一刻房間裡的光線好像暗了一個度,兩個人之間那一臂的距離在安靜中顯得格外具體。
"不問了?"他的聲音比剛才還低了一點。
"不用問了,答案我自己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站起來把筆記本和錄音筆收進包里,經過他椅背的時候手指從他肩頭那塊洗到發軟的布料上面輕輕掠過去,指腹感受到了底下肩胛骨線條的輪廓和一層極薄的體溫。
他沒有動,但南枝走過去之後回頭看的時候他把那隻手擱到了她剛才碰過的肩膀上面,手指壓在那個位置,像是在留住什么正在消散的溫度。
回到宿舍之後南枝把錄音導出來一字一字地整理成文字稿,打到那句不需要大但有光要能聽到另一個人在的聲音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指尖擱在字母上面沒有按下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把這句話單獨截出來放在了第二章的核心位置,圍繞著它開始搭建關于歸屬與缺失的敘事框架。
三天後她把前兩章的初稿整理出來發給了顧厭,附了一句:你先看有沒有專業上說得不對的地方。
他看了一整個晚上沒有回消息,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南枝醒過來的時候才看到他凌晨兩點發來的一條。
"你寫的比我想像得好。"
她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就跟著來了,中間的間隔只有十幾秒,像是猶豫了一夜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把心裡的話放了出來。
"但有些地方太好了,把我寫得太好了。"
南枝看著這兩條消息從被窩裡坐起來,林可還在上鋪睡著,宿舍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很好,只是以前沒人告訴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