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一會兒沒有收到回復,把手機放回枕頭邊準備再睡一個回籠覺的時候忽然來了一條語音,三秒鐘,她點開來貼在耳邊聽,裡面只有一聲悶的嗯和一陣被子摩擦布面的簌簌聲,像是他在黑暗裡把臉埋進了什麼東西裡面不知道該說什麼。
大二下學期過了三月中旬之後兩個人都進入了各自最忙的階段,顧厭那邊全國青年建築設計競賽的初賽作品要在四月底提交,陳教授給他的課題子方案也在同步推進,他公寓書桌上的圖紙換了一輪又一輪,每張被廢棄的草稿上面都留著反覆修改的鉛筆痕跡和偶爾出現在邊角的塗鴉。
南枝的日程表也排得滿當,出版社實習每周兩個半天雷打不動,書稿寫到了第三章在做大量的資料查閱和邏輯梳理,再加上課業本身的論文和考試,她的電腦桌面上的文件夾已經多到需要重新建層級分類。
但兩個人維持著一種不需要刻意協調就自然運轉的默契節奏,周一和周三的晚飯時間是固定的,誰先到食堂誰就占座點菜,周末如果兩人都不用加班就找半天時間待在一起,有時候是咖啡館,有時候是他公寓的客廳,她在沙發上打字他在書桌前畫圖,兩個人可以安靜地待上三四個小時只有鍵盤聲和鉛筆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在空氣中交替。
四月初南枝的生日快到了,她自己幾乎忘了這件事,是林可在宿舍群里發了一條誰來組織南大小姐的生日趴才提醒了她。
"隨便吃頓飯就行,別搞大了。"她在群里回。
"你這話跟顧厭說去,看他聽你的還是聽他自己的。"蘇婉發了一個狗頭表情。
南枝沒往心裡去,生日前三天顧厭什麼表示都沒有,既不問她想要什麼也不提那天的安排,她旁敲側擊了一句周末有什麼計劃嗎,他只是說了個在忙就沒有下文了。
生日當天是周六,南枝睡到自然醒九點半下床洗漱的時候手機上有一條他早上七點發來的消息:十一點來我這。
她到的時候他的公寓比平時多了一樣東西,茶几上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方形紙盒,沒有包裝紙沒有蝴蝶結,就是一個普通的白色硬紙盒,蓋子上面用他那隻畫圖的自動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南枝收。
"打開看。"
南枝坐在沙發上把蓋子掀開的時候愣了一下,盒子裡面放著一個微縮建築模型,大約十厘米見方的尺寸,是一間書房的設計,四面牆用半透明的亞克力板做的能清楚看到內部結構,有一扇落地窗的位置開了一個大比例的缺口讓光線可以從側面射進去,窗下面放著一張極小的書桌和一把椅子,書桌對面的牆上有一排嵌入式書架。
她把模型端起來湊近了看那排書架上面的細節,每一個格子裡都塞了用彩紙裁成的微型書脊,她辨認了一下那些書脊上面用針管筆寫的蠅頭小字,是書名。
《小王子》《殺死一隻知更鳥》《我們仨》《百年孤獨》。
全是她的書架上那些被翻到卷邊的書。
南枝端著那個模型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才注意到盒子底部還壓著一張對摺的卡片,她把它抽出來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字,還是那支自動鉛筆的筆跡,力度均勻到像是印上去的。
以後給你造一間真的。
她把卡片合上壓在膝蓋底下,抬頭看著坐在對面椅子上正在假裝翻手機實則餘光一直往這邊飄的人,他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個方向屏幕朝下扣著,眼睛終於正式轉過來對上她的。
"喜歡嗎?"
"你花了多長時間做這個?"
"不重要。"
"顧厭。"
"一個月。"
南枝把模型小心地放回盒子裡蓋好蓋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她的那個角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乖順,像是一個等待評分的考生。
她彎腰伸出兩隻手捧住他的臉,掌心貼著他顴骨兩側的皮膚,那層皮膚下面有溫度在快速升高,他的耳廓從根部到尖端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透出一層均勻的紅。
"謝你。"她的拇指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蹭了一下。"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他被她捧著臉的姿勢讓他完全沒辦法躲開她的視線,喉嚨動了一下之後才從兩片嘴唇之間擠出來一句話。
"你別這樣看著我。"
"哪樣?"
"就這樣,從上面往下看,很近的這樣。"
南枝沒有鬆手也沒有退開,她拇指的腹從他顴骨滑到了耳垂下面那一小塊柔軟的位置停住,能感覺到他的脈搏正在她指尖底下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跳動。
"為什麼不能這樣看?"
"因為我會想做不該做的事情。"
她聽見這句話之後笑了一聲鬆開了手退回沙發上坐好,他在椅子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耳朵紅得可以燒開水,兩隻手攥著椅子扶手的力道把關節的骨骼形狀都勾勒出來了。
傍晚林可和蘇婉來了,四個人一起在公寓附近的小餐館吃了頓生日飯,林可點了兩瓶果啤舉杯的時候看了一眼顧厭坐在南枝旁邊給她碟子裡夾菜的頻率,嘴裡嘟囔了一句差距什麼叫差距我們單身狗不配過生日嗎。
蘇婉用筷子敲了她一下讓她適可而止。
晚上林可和蘇婉走了之後南枝留了下來,兩個人收拾完碗筷在沙發上坐著看了一會兒綜藝,她靠著他的肩膀困意慢慢上來的時候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
"我不回去了,明天上午沒課。"
"嗯,枕頭給你換了新的。"
她進浴室洗漱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床鋪整理好了,被子是疊過之後重新展開的,枕頭拍鬆了擱在靠牆的那一側,他自己拿著另一隻枕頭往沙發那邊走。
"你幹嘛?"
"我睡沙發。"
"過來。"
他停在客廳和臥室中間那個過渡地帶,手裡抱著枕頭看著她的眼神像一隻被叫住了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的大型犬。
南枝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語氣平常得像在叫他過來坐。
"都在一起這麼久了,你那個沙發你睡著不擠嗎?"
他走過來的步子很慢,把枕頭放在她旁邊那一側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似的,躺下去之後整個人貼著床的最外沿,中間留了將近一個人寬的距離。
南枝關了燈,黑暗裡她能聽到他的呼吸在刻意放輕放緩。
"顧厭。"
"嗯。"
"你做什麼我都覺得很好,但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
黑暗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安靜到她幾乎以為他睡著了,然後她感覺到被子底下有一隻手慢慢摸索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之後頓了一下,隨即整隻手覆了上來,五根手指從她指縫裡穿過去收緊。
他的手掌乾燥而燙,骨節的稜角硌著她的指根。
"你的手心好熱。"
"因為你的手太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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