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她那隻手連著他的一起往被子深處攏了攏，像是嫌隔著空氣那點散熱會讓他好不容易捂到的溫度跑掉，南枝在黑暗裡彎了嘴角沒有說話，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手還是沒有鬆開，十指扣著的力度從一開始的試探變成了一種確認之後的篤定。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旁邊了，枕頭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壓痕，被子被從他那一側整齊地疊起來折成了一條放在床尾，廚房裡傳來油鍋的細微聲響和鍋鏟碰觸不粘塗層的輕響。
她赤腳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正背對著她往盤子裡盛煎蛋，穿著那件昨晚睡覺時的短袖，小臂的線條在晨光里清晰得像一幅人體結構速寫。
"醒了，去洗臉，馬上好。"
他連頭都沒回就知道她來了，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的距離和節奏。
這個早晨後來成了她寫進書里的一個細節，那種不需要轉身就能感知到另一個人存在方位的默契，本身就是她想要表達的那種關於空間和人的關係的最好註腳。
日子往前推著走，顧厭的競賽作品在四月底準時提交了，初賽結果五月中旬出來他順利進入了全國複賽，最終評審安排在暑假前的六月底。
南枝的書稿推進到了第四章，四萬字出頭，王姐看完樣章之後打了個電話過來說得很直接。
"這個稿子我跟主編碰過了，質量可以走出版流程，明年春天安排正式編輯和出版計劃，你把剩下的部分按節奏寫完就行。"
六月下旬顧厭的競賽結果出來了，全國二等獎，獲獎證書上面蓋著組委會和兩家行業協會的章，含金量比去年的省級一等獎高了不止一個層級。
陳教授在辦公室里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段話。
"保研名額沒有任何懸念了，你現在要做的是想清楚研究生階段要跟哪個方向走，是繼續做空間敘事和人居環境，還是轉向更偏技術層面的結構優化，兩條路我都能帶你走，但最終是你自己選。"
"我想繼續做人居方向。"
"好，那暑假你把一個初步的研究計劃框架給我，九月開學我們正式啟動。"
學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周五下午兩個人都沒課，南枝發消息約他去操場走，六月底的傍晚天還亮著，太陽掛在體育館的屋頂後面把半邊天燒出一片從橘紅到淡紫色的漸變色塊。
他們並肩走上看台坐在第三排的鋁合金長椅上面，椅面被曬了一天還帶著太陽的餘溫，南枝把腿盤起來整個人側對著他靠在他肩頭的位置，他的手臂被她壓著但沒有挪開，另一隻手撐在身後的座位沿上支著半個身體的重量。
"大二結束了。"南枝的聲音從他肩膀附近悶悶地傳過來。
"嗯。"
"我們已經在一起一年半了。"
他側過臉來看她，她抬頭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下頜線收到耳後的那段弧度，還有耳廓上面被夕陽透出的一層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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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零八個月。"他把她的數字修正了一下。
"你還記得具體到月？"
"具體到天，要聽嗎？"
南枝笑著用額頭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沒讓他繼續往下說，兩個人在那個溫度正好的傍晚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操場上有幾個留校的學生在跑圈，腳步聲踩在塑膠跑道上面發出規律的悶響。
"顧厭。"
"嗯。"
"你有沒有覺得，一切都太順了。"
他撐在身後的那隻手收回來，改為擱在膝蓋上面，側頭看她的角度從隨意變成了認真。
"你在擔心什麼？"
南枝把臉從他肩膀上拿開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操場對面那排楊樹被風吹得不斷翻面的葉子上面，那些葉子一面墨綠一面銀白在風裡交替閃爍像一串沒有規律的信號燈。
"不知道，可能是太安穩了反而不踏實。"她把這句話的尾音處理得很輕，像是在自嘲一種沒來由的憂慮。
她沒辦法跟他說的是另一層東西，前世南家的崩盤從來不是一次性的事件，它是十幾個大小小的漏洞在三四年的跨度里同時發酵最終一起潰壩的結果，她擋住了趙國棟和周成海的第一手棋，但後面的變量還有多少她不確定，前世記憶里關於商業線的細節正在以一種她能感知到的速度變得模糊，就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邊緣開始發軟起毛。
顧厭看著她那個走神的側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她垂在耳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指尖從她的鬢角滑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輕的確認意味。
"順不是壞事。"
他的聲音在傍晚的風裡被壓得很低很穩，像是他在用自己的平靜去錨定她那份說不清來源的不安。
"如果有什麼不順的來了，那就到時候再處理，你不用提前替還沒發生的事情焦慮。"
南枝轉過臉來看他，夕陽這個時候剛好落到他背後的位置，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了一層毛絨的金邊，他的表情很認真但不嚴肅，眼睛裡面那層光是篤定的。
"而且。"他把擱在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攤開，掌心朝上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座椅上面，那個姿勢的意思不需要翻譯。"不是你一個人扛。"
南枝看著他那隻攤開的手掌在鋁合金椅面上投下的影子，手指的輪廓被夕陽拉得細長，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的時候他的五指立刻合攏把她整個手掌包進去收緊，掌心貼著的觸感乾燥而實在。
"好。"她把這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把之前那些翻湧的憂慮暫時壓回了某個暫存區域裡面，不是消失了，是她決定先把眼前這個人遞過來的安全感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