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把那隻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透了,操場的燈杆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看台的鋁合金座椅上面,歪歪斜斜地疊在一起分不出邊界。
顧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在看台上坐太久腿有點僵,他活動了兩下踝關節才伸手拉她起來,南枝借力站直之後沒有鬆開,兩個人十指交握著順著看台的台階往下走,她的帆布鞋踩在鐵製台階上面發出咚咚的悶響,節奏輕快。
期末考試周的最後一門課在周三結束,南枝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手機上有兩條消息同時亮著。
一條是林可發在宿舍群里的,全是大寫的感嘆:自由了姐妹們今晚火鍋走起。
另一條是顧厭的,一張圖片,點開是他郵箱收件頁面的截屏,上面有兩封未讀郵件的標題,一封是全國青年建築設計競賽組委會發來的獲獎證書電子版,另一封來自學院教務處,主題寫著關於推薦免試攻讀碩士研究生資格確認的通知。
南枝站在教學樓走廊里把那張截圖放大了看,看完之後打了一行字過去:晚上去你那,我帶相框。
他回了個問號。
她又打:你那個證書得掛牆上,不能壓在抽屜里吃灰。
他沒再回消息,但她知道他在笑,因為下一秒發過來的是一個句號。顧厭只有在不知道怎麼接話又不想承認自己開心的時候才會發句號。
晚上七點半她拎著路上買的A4尺寸木質相框到了他公寓,敲門的時候聞到屋子裡面有炒西紅柿的味道,門開了他圍著那條灰藍色圍裙站在玄關,鍋鏟還攥在手裡。
"你做飯了?"
"煮了面,加了個西紅柿雞蛋。"
"你什麼時候學會炒西紅柿的。"
"上周。"他轉身往廚房走,背對著她補了一句,"你上次說我煮的白水面跟餵馬似的。"
南枝跟著他進了廚房把相框擱在灶台邊上的空位,探頭看了一眼鍋里,西紅柿炒得賣相還行,蛋花碎得均勻,湯底的顏色是對的。
"進步很大,給你打七分。"
"滿分多少。"
"十分,剩下三分等我吃完再評。"
吃完面之後她把碗筷洗了,顧厭在書桌前面把那張獲獎證書的列印版從文件夾里取出來展平,南枝拿過相框把證書卡進去,扣好背板,然後在書桌上方的牆面上比劃了幾個位置。
"這個高度怎麼樣?"
"偏左了。"
"這呢?"
"再高一點。"
她踮了腳還是差一截,公寓的牆上之前貼了一個粘鉤留下的痕跡正好在她夠不到的位置,她正準備去搬凳子來墊腳,身後的空氣忽然被一個體溫填滿了。
顧厭從她背後繞過來,一隻手臂越過她的肩膀從她手裡把相框接走,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側讓她別摔,動作連貫得像是排練過的,他的下巴剛好擱在她肩窩的位置,側臉貼著她耳廓的弧度呼吸,熱氣打在她脖頸側面那一小片暴露的皮膚上。
"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朵旁邊不到三厘米的地方震動,低頻的共振從耳蝸一路傳到後頸根部。
南枝握著空氣的手沒地方放,擱在身側碰到了他扶在她腰上那隻手的虎口。
"嗯,就這。"
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輕。
他把相框掛上去之後沒有馬上退開,兩個人就那個姿勢站了三秒鐘左右,那三秒裡面南枝能感覺到他的胸腔貼著她後背在起伏,頻率比正常呼吸快了一點。
她先動了,往前邁了半步轉過身來,背靠著書桌邊緣抬頭看他,他退了一步給出距離但目光還留在她臉上,耳根到脖子那一段的皮膚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
"掛好了,你看看正不正。"
她故意把話題拉回正事,他也就順著轉過頭去看牆上那個相框,兩個人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空氣里那層被擠壓過的溫度沒散乾淨。
周四下午顧厭收到了陳教授發來的郵件,暑期安排寫得很具體:參與城市更新項目的前期調研工作,為期六周,調研範圍在本市城西舊改片區,團隊成員四人,顧厭負責空間測繪和用戶行為觀察模塊。
他把郵件轉給南枝看的時候她正盤腿坐在他床上翻自己第四章的修改稿,手機震了一下她點開掃了兩眼,第一反應是往下翻找工作地點。
本市。
她肩膀那根繃了兩天的弦鬆了,把手機扔回床面繼續看自己的稿子,嘴裡說了句"挺好的,實際項目比純理論有意思",聲音聽著輕鬆。
顧厭站在書桌前面整理郵件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她。
"你之前怕我去外地?"
"誰怕了,我只是覺得留在本市效率更高而已。"
"哦。"他把視線收回去繼續回郵件,嘴角那個不明顯的弧度又出來了,藏在屏幕的反光底下。
周五晚上南枝給母親打電話報備暑假安排,說自己打算留校推進書稿不回家了,周雅芝在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讓她注意吃飯別老吃外賣之類的話,說到第三句的時候停了一下咳嗽了兩聲,那個咳嗽不重,但聲帶摩擦出來的沙啞質感讓南枝握手機的手收緊了。
"媽你嗓子怎麼了?"
"沒事,這兩天空調開太低了喉嚨有點干。"
"你喝水了嗎?"
"喝了喝了,你別大驚小怪的。"
周雅芝把話題岔開聊了兩句你爸最近又加班到半夜回來就散了,南枝掛電話之前又追了一句"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脖子那一塊不舒服",她媽在那頭愣了一下說沒有啊好端端的你怎麼問這個。
南枝編了個理由說最近在看的一本書里寫到亞健康話題想到的,讓她注意休息就掛了。
電話掛斷之後她坐在書桌前面沒動,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眉頭擰著一個很緊的結。
前世的時間線里母親的甲狀腺問題是大三下學期才確診的,發現的時候已經不是結節而是甲狀腺狀癌中期,那場手術做了四個小時,術後恢復了將近半年,周雅芝瘦了十幾斤,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現在才大二結束。
時間線變了,所有東西都在偏移,她不知道這件事會提前還是延後,前世的記憶里關於母親身體變化的具體時間節點已經模糊得像一張被水浸過的舊照片,只剩下那個確診時的畫面還清晰,父親接到醫院電話時整個人靠在走廊牆壁上滑下去的姿態。
她不能等。
南枝打開手機備忘錄,在最頂部新建了一條,打了一行字:儘快讓媽去做甲狀腺專項體檢。
打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機擱在桌面上亮著沒有鎖屏,身後浴室的門響了一下,顧厭裹著一團水汽走出來,毛巾搭在脖子上頭髮還在往下滴水,經過書桌的時候餘光掃到她坐著沒動的側影。
他繞到她正面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那雙眼睛裡面的東西讓他還帶著水汽的手指伸過來碰了碰她眉心那個皺著的結。
"皺什麼。"
南枝回過神來,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抬頭對他扯出一個笑。
"沒事,想點事情。"
他的手指還擱在她眉心沒收回去,水珠從他的指腹滑到她的額頭上涼了一小片,兩個人隔著那個距離對視了兩秒。
他沒追問,但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會兒才移開,那個多出來的兩秒像是在說他記住了,記住了她此刻臉上這個表情,等她想說的時候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