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周顧厭正式跟著陳教授的團隊進了城西舊改片區,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背著雙肩包和測繪設備坐四十分鐘公交到項目點。
南枝在他走之後占據整張書桌打開電腦開始寫稿,兩個人的水杯並排放在桌角,一個黑色保溫杯一個透明玻璃杯,杯壁上的水漬在陽光底下干出兩圈深淺不一的痕跡。
這個節奏維持了大半個月,不需要對表也不需要商量,他出門前會把當天的早餐放在廚房檯面上用保鮮膜蓋著。
有時候是前一天晚上多蒸的饅頭配雞蛋,有時候是路過早餐攤買的豆漿油條,她不用看手機就知道今天他幾點出的門,油條是涼的說明七點之前就走了,溫的就是七點半。
南枝的稿子寫到第五章的時候撞了一面看不見的牆。
這一章的主題是缺失與執念,她想寫一個人因為童年缺少安全空間,長大後對空間控制產生極端敏感的故事,這個人物原型就是顧厭,她手裡有他的設計筆記和項目文檔,有他在採訪里說的那些關於尺度和安全感的理論闡述,但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源頭。
他是怎麼在那些不安全的空間裡長大的,那些牆壁對他做過什麼,他的身體記住了哪些尺度是危險的信號,這些她不知道,他沒說過,她只能從他偶爾的隻言片語里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前世的記憶里也沒有這部分的細節,前世他們是仇人,她從來沒有機會聽他講過這些。
周三晚上顧厭回來得比平時早,背包往玄關一扔人就癱進了沙發里,T恤後背有一塊汗漬沒幹透貼在脊背上面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他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遙控器扔在茶几上閉著眼睛緩了一會。
南枝從書桌前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個癱著的姿勢,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今天回來這麼早,項目那邊提前收工了?"
"測繪數據錄完了,明天開始做分析,不用去現場。"
他閉著眼說話的聲音帶著一天的疲憊,嗓子幹得有點發澀,南枝從桌上拿了他的保溫杯走過去遞到他手邊,他摸索著接過去擰開蓋子灌了兩口。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腳縮在身下盤著,手裡捏著手機但屏幕是暗的沒在看。
"我想問你一個事。"
"問。"
"你小時候住的那個房子,你還有印象嗎?"
他擰杯蓋的動作停了一拍,食指在杯蓋的螺紋上面轉了一圈沒轉到位,重新對準了才擰緊。
"不記得了。"
南枝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馬上接話,她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的顴骨底下切出一塊陰影,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剛才那個停頓出賣了他。
"那你記不記得,第一次覺得一個地方讓你有安全感是什麼時候?"
她把問題換了一個角度拋過去,不碰那個痛點,繞到它的反面去。
顧厭把保溫杯放回茶几上,身體從癱著的姿勢里直起來一些,兩隻手交叉擱在腹部,他看著正對面牆上那個新掛上去的獲獎證書相框,目光的焦點不像是在看那個相框本身,更像是在透過它看某個更遠的東西。
沙發上安靜了很久,空調出風口的氣流吹著茶几邊緣的一張便利貼翹起了一角發出極細的響動。
"這個公寓。"
他開口的時候聲調平得聽不出重量,但緊跟著的那個停頓把空氣壓實了一層。
"你在的時候。"
南枝的呼吸在那個逗號的位置卡了一下。
她低頭看自己捏著手機的那隻手,關節沒有用力但手心有一層薄汗,屏幕的反光映出她自己的臉,表情管理得還算正常。
"嗯,我記下了。"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淡,像是在記一個採訪答案,然後低頭打開手機假裝看消息,實際上那個屏幕上什麼字她都沒看進去。
顧厭偏過頭來看她,那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她耳後的那一小截脖頸線條和垂下來的碎發,她低著頭的姿態讓那片皮膚完全暴露在他的視野里。
"你的稿子是不是卡住了。"
南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的動作停了。
"你怎麼知道。"
"你的文檔三天沒動過,我昨天晚上起來喝水看到你電腦沒關,字數還是八百多。"
她抬起頭來跟他對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面有一層東西在流動,不是審視也不是追問,更像是一種把選擇權交到她手裡的等待。
"如果你需要問我什麼才能寫下去,你就問。"
南枝咬著下唇內側的那塊肉想了幾秒。
"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
"寫書是你的事。"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篤定,"你寫的時候不用替我擋著。"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去浴室了,留南枝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到花灑的水聲從門縫裡滲出來。
她把手機鎖了屏扔在一邊,仰頭靠著沙發背,盯著天花板那盞吸頂燈的邊緣想他剛才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你寫的時候不用替我擋著。
他在說,你可以看我的傷口,我允許你看。
她把這句話記住了,但今天不急,等他準備好了開口的那天她再寫,急不得。
手機在沙發縫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林可發的消息問她暑假還在不在學校要不要一起去吃新開的烤魚,她回了個在,然後把手機重新扔回去。
客廳的空氣里還留著剛才那段對話之後的餘溫,花灑的水聲在門後面嘩嘩地響著,南枝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電腦打開,第五章的文檔光標還停在八百字的位置閃著,她沒有往下打,在文檔最上面加了一行批註:
本章核心,不是缺失本身,是缺失之後仍然能夠信任。
保存,關掉。
等他出來再說。
浴室的門開了,水汽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皂角味,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背心走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毛巾搭在肩上沒用,徑直走到她身後彎腰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那行批註還亮在那,他看了幾秒沒說話,手擱在她椅背上面,水珠從他的頭髮尾端掉下來落在她肩膀上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明天我休息,你要採訪就明天。"
南枝仰起頭來從下往上看他的臉,這個角度他的下頜線和喉結的輪廓都很清楚,有一滴水正好從他的鬢角往下滑經過頜骨的拐角懸在下巴尖上面沒有落。
"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