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沒有做採訪。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看到手機上有條凌晨一點的消息,是周雅芝發來的一張照片,拍的是家裡陽台上新養的一盆梔子花,配文說今早開了第一朵好香你回來聞。
消息發送的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三分。
南枝把那個時間看了三遍。她媽平時十點半之前雷打不動上床睡覺,從來不會熬夜,凌晨一點還醒著發消息,要麼是睡不著,要麼是被什麼弄醒了。
她把手機握在手裡在床上躺了十分鐘沒動,顧厭還在旁邊睡著,呼吸平穩,左手擱在她枕頭邊緣的位置,五根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睡夢中也在確認她在不在。
南枝輕手輕腳地起了床走到客廳把陽台門帶上,撥了周雅芝的電話。
響了六聲才接。
"這麼早打什麼電話,我還沒起呢。"
她媽的聲音帶著起床氣的那種含糊,嗓子確實比上周通話的時候啞了一點,那種啞不像是感冒的啞,更像是長時間乾燥的那種粗糙質感。
"媽你昨天怎麼一點多還沒睡?"
"哪有一點多,我看錯時間了當十一點發的,後來才發現手機調過時區還沒改回來。"
這個解釋勉強能說通,但南枝沒有完全信。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
"說。"
"你最近去做一次全面體檢吧,三甲醫院的那種,專項的,甲狀腺和乳腺都查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周雅芝笑了一聲。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操心這個了,我身體好著呢用不著。"
"我不是覺得你有問題,我是最近在寫一個關於健康管理的選題做調研,看了很多案例發現很多病早期沒症狀的,定期查才安心,反正也不耽誤什麼時間。"
"你寫書還能寫到讓你媽去體檢的地步了。"
"媽。"
南枝的聲音在這個字上面停了一下,後面跟的話她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說出口,語氣壓得很穩但裡面裹著她沒辦法解釋來源的急迫。
"我就想讓你查一下,查了沒事我就放心了,行不行?"
周雅芝大概是聽出了她語氣里那層不對勁,沒有再推辭,嗯了一聲說好我下周找時間去。
"去大醫院,別去那種社區門診隨便查查就算了,你掛個內分泌科的專家號,跟醫生說做甲狀腺B超和血液指標全套,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你比你爸還能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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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在陽台上又叮囑了兩句才掛,掛完之後沒有馬上回屋,靠著陽台的欄杆站了一會兒,七月初的早晨空氣已經開始發悶了,小區樓下有人在遛狗,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從七樓傳上來變得細碎而遙遠。
她又撥了南正遠的電話。
那邊響了兩聲就接了,她爸一向起得早。
"爸,我剛讓媽去做個體檢,你盯著點她別讓她敷衍了事。"
"什麼體檢?她哪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就是常規檢查,你陪她去一趟,掛號的事我來弄,我在網上預約好了把信息發你。"
南正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句讓南枝沒想到的話。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以前回家書包一扔人就不見了連你媽做什麼菜都不關心。"
南枝攥著手機沒有接話,以前這兩個字扎在她太陽穴附近跳了一下,以前的南枝確實是那樣的,前世的南枝把父母的健康當作理所應當的背景板,直到崩塌的那天才知道什麼叫來不及。
"人長大了嘛,爸你答應我就行。"
"行,我盯著。"
掛了兩通電話之後南枝回到屋裡,顧厭已經醒了靠在床頭位置在看手機,見她從陽台進來抬了一下眼。
"打電話?"
"嗯,給我媽。"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那個第五章的文檔跳出來光標還是閃在原地,她盯著那八百個字看了一會但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
前世的畫面很模糊了但那個核心信息還卡在她腦子裡像一根拔不掉的刺:甲狀腺狀癌,中期,手術四個小時,術後半年才恢復正常生活,周雅芝出院那天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
如果這一世能在結節階段甚至更早發現,定期觀察或者微創處理就行,不用走到開刀那一步。
但她不知道時間線偏移了多少,不知道現在母親的甲狀腺里到底有沒有東西在生長,這種不確定性比確定的壞消息更折磨人。
文檔開了一整天,到傍晚顧厭背著包回來的時候上面的字數隻多了兩百,其中一百五十個還是她下午強迫自己坐在那裡擠出來的過渡段落,寫完自己都覺得不對刪了又重打的。
她聽到玄關門響的時候沒有回頭,肩膀和後頸維持著一種坐了太久之後僵硬的弧度。
顧厭放下包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他的視線從她頭頂越過去落在屏幕上那個幾乎沒動過的文檔界面上,停了兩秒,然後彎下腰來,兩隻手臂從她身體兩側繞過去交叉搭在她鎖骨前方的位置,整個人從後面把她圈在椅子裡面,他的胸膛貼著她後背的弧度嚴絲合縫,下巴擱在她頭頂。
"今天不想寫就不寫。"
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的時候共振經過顱骨的位置產生了一種很悶的振動感,南枝閉了一下眼睛讓自己往後靠了靠,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中間那個凹陷的位置,他身上有陽光曬過之後皮膚蒸發出來的溫熱氣味混著一點汗的咸。
"顧厭。"
"嗯。"
"如果你身邊有一個人生病了,你會害怕嗎。"
他交叉在她前面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力道,從搭著變成了箍著,那個收緊的動作有一種條件反射的急促。
"你不舒服?"
他的聲音變了,從剛才的平穩里脫出來帶了一層沒有藏好的緊。
"不是我,就是假設。"
她把手擱在他交叉的小臂上面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突然豎起毛的動物。
"隨便問問。"
他沒有鬆開,下巴從她頭頂移到了她側面的太陽穴位置,鼻尖貼著她的髮際線,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方那片頭皮上,那個距離近得她能感覺到他說話時候喉嚨里的震動。
"別騙我。"
三個字,沒有威脅的意味,但裡面有一種很重的東西,重到南枝聽完之後胸口那個位置被壓了一下。
她知道這三個字的來源,一個從小被所有人欺騙和拋棄過的人,對"被隱瞞"這件事的敏感度是刻進骨頭裡的,她現在身上背著一個重生的秘密已經是最大的隱瞞了,不能再在別的事情上含糊。
"真不是我,是我媽。"她把話說清楚了,聲音穩下來。"她最近嗓子一直啞,我讓她去做個體檢,可能什麼事都沒有,但我想確認一下。"
他的手臂鬆了一點回到搭著的力度,下巴重新挪回她頭頂的位置,整個人的繃勁兒泄了大半。
"什麼時候去?"
"下周,我爸陪她去。"
"結果出來你跟我說。"
"好。"
南枝伸手把電腦合上,屏幕的光滅了,客廳里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傍晚天光和空調運轉的底噪,她握住他搭在她鎖骨前面的那隻手,手指從他的骨節縫隙里穿進去扣著。
"顧厭。"
"嗯。"
"你剛才嚇到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她感覺到他埋在她頭髮里的那張臉往下壓了一點,鼻尖抵著她的發旋,呼吸的頻率比正常慢了一拍,像是在用她頭髮的味道把自己剛才跳起來的那根弦按回去。
夠了,今天到這。
她把他的手拉著往前帶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面對他,他的手還沒收回去被她拽著擱在兩個人中間,身高差讓她抬頭看他的時候正好對上他眉骨下面那雙還帶著一點剛才緊繃之後殘餘的眼睛。
"走,出去吃飯,我今天不想做飯也不想點外賣,我想吃樓下那家酸菜魚。"
"行。"
他應這個字的時候嗓子裡那層啞還沒完全退乾淨,但人已經轉身去玄關換鞋了。
南枝跟在他後面走的時候看著他彎腰繫鞋帶的背影想,下周體檢結果出來之前她沒辦法不焦慮,但至少現在這個人站在這裡,手是熱的,回應是即時的,她不用一個人扛。
兩人出了樓道的時候傍晚的熱浪迎面撲上來,小區裡的蟬叫得聲嘶力竭,顧厭走在她左邊靠馬路那一側,這個習慣從在一起的第二個月就固定了下來她從來沒提過他也從來沒變過。
酸菜魚店的隊排到了門口第三桌,南枝站在等位區看著他去前台拿號的背影,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南正遠發來的消息。
已經幫你媽約好了下周三上午的專家號,甲狀腺B超加血液全套,你放心。
她把消息看完回了個謝謝爸,鎖屏塞回口袋的時候顧厭已經拿著號走回來了,手裡多了兩杯店門口贈送的酸梅湯,遞了一杯給她。
"前面還有四桌,大概二十分鐘。"
南枝接過酸梅湯喝了一口,冰的,酸味從舌尖一直竄到後槽牙根部激了一個哆嗦。
"顧厭。"
"嗯。"
"等我媽體檢結果出來那天你陪我看。"
他把自己那杯酸梅湯的吸管咬在嘴裡沒有吸,看了她兩秒。
"你已經在怕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南枝沒有否認,握著塑料杯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有點。"
他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覆在她握著杯子的手背上面,手掌乾燥溫熱,把她那幾根被冰杯凍涼了的手指整個包進去。
"出來什麼結果都有我在。"
前台喊號的聲音在嘈雜的等位區里響起來,是他們的桌,南枝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跟著服務員往裡面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
那個蹭不是有意的但也不算無意,力道剛好能讓他低頭看她一眼,那一眼裡面她對著他笑了一下,酸梅湯的酸味還掛在嘴角,眼睛裡面那層焦慮被按下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他剛才那句話墊住了。
"所以,你擔心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