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下午南枝在公寓裡改第五章的初稿,天氣悶熱到窗戶外面的空氣都像凝住了一層油膜。
電腦屏幕上那段關於空間記憶的文字寫了刪刪了寫反覆三遍還是不滿意,她正準備把整段推翻重來的時候手機在桌面上亮了。
來電顯示寫著媽。
她按下接聽鍵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沒滑准,重新劃了一次才接上。
"媽。"
"枝枝啊體檢報告出來了,大部分都正常。"
周雅芝的語氣是她慣常那種輕快調子,南枝攥著手機的手沒有放鬆。
"大部分是哪些?"
"血脂血糖肝功能什麼的都沒問題,你爸的話這些指標還比我好呢真氣人。"
南枝把電腦合上了,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部收攏在手機聽筒傳出來的聲音上面。
"甲狀腺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B超說有一個小結節,零點八厘米,醫生說邊界不是特別清楚建議做穿刺活檢進一步確認。"
南枝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脊背離開了椅背,整個人的重心前傾了。
零點八厘米,邊界欠清。
這幾個字像是早就在某個文件夾里排列好了等著被她打開,前世模糊的記憶里關於具體數據的部分已經被時間沖刷得差不多了,但"邊界欠清"這四個字她記得。
"媽,穿刺一定要做。"
"醫生也是這麼說的,說大概率是良性不用太緊張。"
周雅芝的語氣確實輕鬆,或者說她在努力讓女兒聽起來覺得輕鬆,大概率良性這幾個字被她放在句子的前面當擋箭牌用。
南枝把嘴唇抿緊了兩秒才鬆開。
"大概率良性也得做穿刺確認,這個不能拖,越快越好,媽你這周就去約。"
"這麼著急幹什麼,醫生說一個月之內做都來得及。"
"別等一個月,這周。"
她把語氣控制得像是在催一件普通的事情,像是催母親去取個快遞或者交個水電費,但她的指甲已經掐在掌心裏面了,四個白色的月牙印。
"好好好我約我約,你這孩子急什麼呀跟催命似的。"
"媽你答應我了啊別糊弄我。"
"答應了答應了,你爸也在旁邊聽著呢他會催我的放心吧。"
南枝把電話掛了之後手機放在桌面上亮了幾秒自動熄了屏,那個來電記錄還停在最上面,通話時長三分四十二秒。
她的手平攤在桌面上沒有動,掌心裏面那四個指甲印還留著隱隱的刺痛,心跳在太陽穴附近一下一下地撞著。
前世是什麼結果她知道。
前世就是因為周雅芝覺得"大概率良性"所以沒有當回事,第一次B超之後拖了將近一年才做第二次檢查,那一年裡面結節從零點八長到了兩點三厘米,穿刺結果出來是狀癌,已經有了微小的甲狀腺外侵犯。
這一世她不會讓它走到那一步。
零點八厘米邊界欠清,即便是惡性的在這個尺寸也幾乎可以確認是極早期,甲狀腺狀癌的早期治癒率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她坐在那把這些數據在腦子裡面過了一遍又一遍,那個過程不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陽台的方向傳來樓下有人按喇叭的聲音,刺耳的一長一短,把她從那個循環裡面拽出來了一點。
她站起來去陽台透氣,七月下午的日光白花花地砸在欄杆上面燙得沒法碰,她靠著陽台門框站在陰影裡面看著樓下那條乾燥的馬路出了一會兒神。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消息提示音,她走回去看了一眼,是南正遠發來的。
你媽跟你說了吧,我來盯著她約穿刺不用你操心,結果出來第一時間告訴你。
南枝回了個好字,又打了一行:約協和或者省醫院的專家號,不要去普通門診。
南正遠回了個已經在約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走去廚房倒了杯涼白開灌了半杯下去,水從食道一路涼到胃裡面激了一下,那個生理性的冷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等結果,只能等。
傍晚六點左右玄關那邊傳來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顧厭推門進來的時候背上出了一層薄汗把T恤浸透了一塊貼在肩胛之間,他把雙肩包放在鞋柜上面換鞋的時候餘光掃到南枝坐在陽台椅子上的側影。
她坐在那的時間太長了,姿勢僵硬,膝蓋上擱著手機但屏幕是暗的。
他換好鞋進了浴室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她還在那個位置。
"你打完電話之後在陽台坐了多久了?"
南枝回過頭來看他,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背心站在陽台門口,毛巾搭在脖子上頭髮半干不濕的,手裡端著她之前放在茶几上那杯涼白開走過來遞給她。
"你回來之後多久了?"
"洗完澡出來大概二十分鐘,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進門。"
南枝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已經不涼了,和室溫一樣的溫度。
"你計時了?"
"沒有,回來的時候你在打電話,我洗完澡出來你還在那。"
他在她旁邊那把摺疊椅上坐下來,椅子在他的重量下面發出吱的一聲金屬摩擦響,他沒有看她,看著樓下那條路上亮起來的路燈,橘黃色的光在暮色裡面一盞一盞地往遠處排列。
"你媽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南枝把杯子放在陽台欄杆的平台上面,那個放的動作很輕很穩。
"體檢結果出來了,甲狀腺有一個小結節,要做穿刺活檢進一步確認。"
她頓了一下。
"應該沒大事。"
應該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聽出了底氣不足的質地。
他沒有接話,沉默了幾秒之後她感覺到自己擱在膝蓋上面攥著的那隻拳頭被一隻乾燥溫熱的手覆住了。
他的手指從她的指縫探進去,一根一根地把她蜷著的手指掰開來,那個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個纏得太緊的線團,掰開之後他的五指嵌進她的指縫裡面扣著,掌心壓著她的掌心,溫度從他那邊傳過來填滿了她手心裏面那塊被自己指甲掐出來的凹痕。
什麼都沒說。
但那隻手的力度和溫度把一個很明確的信息輸送過來了,不需要翻譯也不需要確認。
南枝把頭靠在陽台椅子的椅背上面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在臉頰上面投下的陰影在暮色裡面看不分明了,樓下的蟬叫得聲嘶力竭。
"不管結果是什麼。"
他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低沉平穩。
"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