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設在宮中麟德殿。
殿內燈火通明，文武百官、有功將士、世家勛貴盡數赴席，宮中樂師立於兩側，絲竹之聲緩緩流淌。
正中上首，盛元帝與皇后並肩端坐。
太子蘇懷晏身為儲君，席位設於御座之下、左列首位，蘇冉的座席，則擺在右列最前，位置尊崇。
蘇冉今日身穿一件蜜杏色暗花羅大袖長裙，用赤金線繡滿纏枝茉莉，袖口鑲一層淡淡的秋香色緄邊，腰間束鎏金嵌蜜蠟的軟帶。
發間插一支累絲海棠步搖，垂著細碎的金珠流蘇，明媚柔和，不會過分張揚。
她微微坐直身子，隔著殿中繚繞的輕煙，看向下方滿堂文武、功臣家眷。
殿內官員依品級分列左開，觥盞交錯，笑語低回。
蘇冉的目光慢悠悠的掃過席間，漫不經心地在武官那一列慢慢搜尋。
她本只是隨意張望，視線毫無預兆地撞進一道沉沉的目光里。
謝聿辭並沒有移開視線。
蘇冉的心頭微頓，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微微揚了揚眉。
唇瓣輕動，無聲啟唇：「又見面了，謝小將軍。」
四目相對的剎那，謝聿辭心底驟然一震。
自入席落座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悄悄系在了她身上。
原以為藏得極好，無人察覺，哪裡料到，偏偏被她撞了一個正著。
少女一身杏色華服明媚溫柔，高居帝後側畔，尊貴耀眼，遙不可及。
他斂下心間驟然翻湧的漣漪，壓下心底淺淺的悸動，目光依舊沉穩冷峻，靜靜凝望著台上的長公主，分毫未避。
二人遙遙對視片刻，蘇冉淺淺勾了下唇角，神色淡然、從容地挪開視線。
好似剛剛那一場暗流涌動的對視，不過是一場無心的偶遇。
他握著酒盞的手指不自覺微微收緊，鎏金盞沿硌著掌心，前幾日寺中後院相處的一幕幕猝然在心頭翻過。
周遭百官的說笑、絲竹之聲，一時間竟像是隔了一層薄霧，聽不真切。
他飛快收斂了神色，垂眸，裝作低頭看向案上的杯碟，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層極淡的薄紅。
二人方才那一番暗流涌動的對視，盡數落入坐在蘇冉對面的蘇懷晏眼中。
他的視線來回落在蘇冉與謝聿辭二人身上，溫潤的神色不自覺冷了幾分。
他的皇妹好像要被拐走了。
片刻之後，殿中的絲竹緩緩停歇，喧鬧也一點點淡下去。
盛元帝微微抬手，內侍快步上前，朗聲宣讀一眾有功將士的賞賜。
金銀綢緞，器物田畝，一一頒下。
待到話音落下，內侍拔高聲調，念出謝聿辭的名字。
「鎮北大將軍謝聿辭，率軍北征，擊退蠻夷，保北疆安寧。賞黃金百鎰，錦緞千匹，良田千畝，御酒一壇。」
謝聿辭當即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朝服，邁步走出武官隊列，端端正正跪在殿中。
「臣，謝陛下隆恩。」
聲音清朗堅定，不見半分驕矜。
滿堂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
蘇冉坐在高位，視線不經意又落了下去，望著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方才眼底那一絲翻湧，此刻全然不見，只剩一員大將獨有的沉穩端方。
盛元帝望著階下跪伏的青年，神色滿是賞識，緩緩開口。
「卿立下不世之功，這些不過是尋常賞賜。朕特許你，可求一樁恩典，只要不違國法，不越規制，盡可直言。」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屏息凝神，全都等著謝聿辭開口，好奇這位風頭正盛的鎮北大將軍，會向皇上求取何等殊榮。
滿殿的目光全都聚在自己身上，謝聿辭垂首，長睫輕輕斂下。
他心中第一個念頭，赫然便是上首那一道杏色身影，可這話萬萬不能宣之於口。
稍稍定了定神，他聲音恭謹沉穩：「陛下厚恩，臣一時未有想好所求。可否容臣細細思量，改日再向陛下奏明。」
這話一出，席間不少人暗暗訝異，這般難得的恩典，竟有人白白暫且推掉。
盛元帝先是一怔，隨即朗聲笑了出來，絲毫不以為忤：「難得你這般審慎。也罷，朕便准了你。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入宮稟奏便可。」
「臣謝陛下。」
謝聿辭深深叩首，方才起身，退回武官的席位。
落座之時，他下意識抬眼，飛快朝上方掃了一眼，恰好對上蘇冉望過來的視線，只是轉瞬，他便收回了目光。
蘇懷晏自是沒錯過，他看向蘇冉時的那道目光。
蘇懷晏端起面前的酒盞，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盞壁，面上依舊是那一副溫和從容的太子模樣，半點不露聲色。
他早聽聞這位鎮北大將軍少年成名，戰功赫赫，風骨卓然。
先前只當是國之棟樑，值得朝廷重用。
可今日親眼瞧見二人之間暗流涌動的往來，心底不由得多了一層提防。
昭華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的嫡長公主，自小被所有人寵著長大，心思單純。
沙場裡摔打出來的男人，城府深淺無人知曉。
蘇懷晏不動聲色，遠遠打量著下方端坐的謝聿辭。
青年脊背挺直，垂眸靜靜聽著身旁同僚閒談，神色沉靜，瞧不出半點心緒。
越是這般深藏不露，反倒越讓蘇懷晏放不下心。
他暗自打定主意，往後要多留心謝聿辭的一舉一動，絕不能任由自家妹妹稀里糊塗陷進去。
蘇冉全然沒有留意到，對面蘇懷晏落在二人身上那一道審視的目光。
她指尖漫不經心，一下一下敲著桌案。
『001，原劇情里謝聿辭求的是什麼恩典？』她在神識之中輕聲發問。
001懸浮在蘇冉肩頭，東張西望，對這一場盛大御宴滿心好奇。
冷不丁聽見蘇冉的問話，它先是微微一怔，連忙飛快調取劇情資料。
『冉冉，原劇情里男主所求的恩典，便是懇請聖上撥付錢糧，安撫北疆流民、修繕邊地城防，同時厚恤陣亡將士的家眷。』
『也正因這一樁請求，盛元帝對他刮目相看。朝中一眾大臣紛紛讚許，民間百姓也都稱頌他大公無私，是心懷家國的良將。』
蘇冉疑惑地朝台下的謝聿辭望了一眼，神識里暗自開口：「那他今天怎麼沒求？」
001漫不經心地應聲：「估計是劇情出現偏……冉冉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