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大廳的玻璃窗溫柔灑落,細細描摹著她的側臉。
幾日操勞磨得她下頜更尖,臉頰褪去了往日的溫潤,透著淡淡的清瘦蒼白,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脆弱又惹人憐惜。
他看著她消瘦的臉龐,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著她即便睡著也微微蹙起的眉心,知曉這些日子她撐得有多苦。
家逢大變,父親重傷住院,家道風雨飄搖,她一個稚嫩女孩兒,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慌亂與壓力。
心底的憐惜與情愫再次肆意翻湧。他緩緩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尖微曲,想要輕輕替她拂去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撫平她眉宇間淺淺的疲憊。
可指尖剛要靠近,身側的女孩似是察覺到動靜,眼睫輕輕顫動,有了即將轉醒的跡象。
陸承淵心口一緊,幾乎是本能地立刻收回手,迅速閉眼,端正了自己的姿勢,佯裝未醒。
心跳卻失序般微微加快。
洛清歡朦朧間睜開惺忪的睡眼,意識還有些混沌。
她驟然驚醒,慌亂地立刻抬眼,去看身側的輸液袋,見藥液還未輸完,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藥液沒輸完。
她怎麼就這麼不爭氣,明明是她來陪著照顧他的,結果反倒自己也睡著了,洛清歡暗自懊惱。
洛清歡輕輕活動著僵硬酸脹的四肢,慢慢坐直身子。
又靜坐片刻,待輸液袋內藥液徹底滴盡,她連忙抬手叫來護士,而後放輕動作,輕輕叫醒了依舊假寐的陸承淵。
高熱退去大半,身體裡的疲憊卻並未消散,四肢依舊酸軟無力。他抬了抬手,看著手背上小小的針孔,又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洛清歡。
女孩正微微垂著頭,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察覺到他的目光,洛清歡立馬抬頭迎上:「陸先生,針已經拔完了,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陸承淵聲線依舊帶著一絲沙啞,坐直身體,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麻煩你陪了我這麼久。」
「您別這麼說。」洛清歡連忙擺手,心裡越發過意不去,「本來就是因為您生病,我才留下來照看的,結果我方才還不小心睡著了,實在對不住。」
提及方才同眠的一幕,空氣里悄然漫開幾分微妙的凝滯。
陸承淵眸光微動,想起靠著她的那份難得的安穩,心底暖意升起:「連日守著病人,你也累了,睡一會兒無妨。」
他沒有點破細節,也護住了兩人之間那層微妙的分寸。
洛清歡定了定神,想起病房裡的家人,主動說道:「燒退了就好,時間不早了,我先回病房看看我爸媽。您身子還虛,要不要我送您出去打車?」
「不用。」陸承淵起身,步伐雖還有些許虛浮,身姿卻依舊挺拔,「司機就在醫院門口等著,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你回去照顧叔叔阿姨吧。」
洛清歡看著他略顯虛弱的背影,終究還是不放心,多叮囑了幾句:「那您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別再硬撐著忙工作了。若是身體還有不適,一定要及時再來檢查。」
陸承淵腳步頓住,回頭看向她。陽光落在女孩清秀的臉龐上,眉眼間滿是真切的擔憂,純粹又溫熱。
他薄唇輕啟,溫和應聲:「我知道了。你也多保重。」
簡單道別後,兩人朝著兩個方向走去。
洛清歡一步步走回住院部,腳步緩慢,心緒紛亂。方才短短一段相伴的時光,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層層漣漪。
那一份陌生的情愫又在心底開始慢慢滋長,她自己心裡清楚她對這位處處幫襯自己的男人,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敬畏與感激了。
可兩人之間懸殊的身份、隔著的階層距離,又讓她清醒地掐滅了心底紛亂的念頭。她默默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收回雜念,推開了病房門。
洛母見她回來,連忙問道:「歡歡,你剛剛去哪兒了?出去好一陣子了。」
「陸先生剛剛過來給我們送營養餐,正巧他發燒了,我就陪著他去門診輸了液。」洛清歡如實回答,走到病床邊查看父親的狀態。
洛父精神好了許多,靠在床頭半坐著,聞言微微一怔,嘆道:「陸先生真是個熱心人,這段時間多虧了他和星晚處處照拂。咱們一家人,欠人家太多人情了。」
「是啊。」洛母連連附和,眼底盛滿懇切的感激,「等你爸爸徹底康復出院,我們一定要專程登門,好好答謝人家。」
答謝?
洛清歡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心底漫開無邊的酸澀與無力。
怎麼謝?
錢財虧欠,尚可日積月累、勤懇償還。
可那些藏在暗處,默默出手擺平的麻煩,打通的人脈,墊付的隱性開銷,那些沉甸人情,她該怎麼還?又拿什麼還呢?
錢債容易兩清,可人情二字,重逾千斤。不是輕易一句答謝就能還的起的。
另一邊,黑色轎車平穩行駛在街道上。
陸承淵靠在后座,閉目養神。體內的燥熱漸漸褪去,渾身的疲憊卻席捲而來,可他卻毫無睡意。
剛才那片刻的歲月靜好,成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念想。
陸承淵揉了揉眉心對助理說,「繼續盯著醫院那邊的情況,有任何問題及時匯報。還有工地那邊的賠償和追責,務必上心盯著。」
「明白,陸總。」助理應聲記下。
……
幾日光陰轉瞬即逝,洛父的病情徹底穩住,身體一日比一日康健,早已脫離了需要寸步不離看護的階段。
壓在洛清歡心頭最重的那塊大石終於落地,可生活的重擔,卻依舊沉甸甸懸在肩頭。
可洛清歡性子執拗,受人恩惠本就心中不安,欠款壓在心底,日夜難安。
工地事故的保險賠付、責任認定流程繁瑣,要等到出院後才能逐步落實,眼下手裡捉襟見肘,她實在無法心安理得地一味接受旁人的饋贈與幫扶。
思來想去,她四處打聽,接連找了好幾份兼職。白天勤懇在崗工作,傍晚便匆匆趕往各處做工,連軸轉的日子雖辛苦,卻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
幾番輾轉,經人介紹,她又接下了夜店酒水推銷的活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