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燼野凝眸望著她溫柔卻疏離的眉眼，硬生生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戾氣與偏執。
他將嗓音放得極低極輕，藏著一份無處安放、卑微到塵埃里的委屈與忐忑：「我想知道……那天，真的是……你自己……逃出去的嗎？」
洛清歡唇瓣輕抿，默然無言。
這份無聲的沉寂，便是最直白，也最殘忍的答案。
季燼野喉間驟然酸澀發堵，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層層蔓延，眼底覆滿深重的茫然與不甘，聲音啞得發顫：「為什麼？我對你不好嗎？」
他所言非虛。
自始至終，他待她萬般周全，極盡縱容，傾盡所有溫柔妥帖，從未讓她受過半點委屈和半分傷害。
他唯一的錯，是私心太重，執念太深，他用溫柔織成密不透風的囚籠，強行將她圈在身邊，隔絕了她與外界的所有過往。
洛清歡輕輕斂氣，眼底平靜，褪去了往日的懵懂茫然，字字清晰落地：「我知道。」
「你對我很好，好到挑不出半點錯處。」
她抬眸望向他，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可是阿野，你護著我的方式，是困住我。」
「是瞞著我一切，是讓我忘了所有人，只記得你。」
季燼野渾身一僵，漆黑的眼眸死死鎖住她，胸腔里的偏執與慌亂瘋狂翻湧肆虐，急忙解釋：「如果不困住你，你早就走了。」
洛清歡心底輕輕一嘆。
直到此刻，他依舊不知問題究竟出在何處。
失憶從不是命運贈予她的新生，而是一場被強行斬斷的人生。
不是季燼野不好，是位置錯了。
他給的溫柔太滿、太刻意、太窒息，哪怕她理智上感恩，可靈魂深處的歸屬感，也從來不在他這裡。
季燼野死死盯著她，嗓音帶著近乎破碎的執拗：「清歡，你和他已經分手了，他能給你的一切，我同樣也可以給你！」
「更何況你已經忘了和他的所有過往，那為什麼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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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麼好？好到就連你失憶，心裡也依舊放不下他？」
洛清歡聞言微微一怔，原來他還在誤會自己和陸承淵的關係。
罷了，那就讓他繼續誤會下去吧。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徹底無望、執念落空，甘心放手。
何況她從前本就喜歡陸承淵，這番話，也算不得欺騙。
她迎上他猩紅執拗的眼眸，字字堅定：「是。我愛的人，自始至終都是他。所以哪怕記憶空白，我的本心，也依舊會選擇他。」
這句話，成了壓垮季燼野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眼底僅存的溫柔轟然碎裂，瞳孔瞬間赤紅，壓抑已久的瘋魔、絕望、不甘徹底泛濫洶湧。
他猛地抬手，死死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眼底是狼狽不堪的崩潰與極致卑微。
「那我呢？！」
他陡然拔高聲調，近乎嘶吼，壓抑數月的情緒盡數爆發：
「洛清歡，你走了，我怎麼辦？！」
他半生漂泊泥濘，滿身罪孽寒涼，孤身一人行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無依無靠，無人溫暖。
是失憶之後溫順軟糯、日日親昵喚他阿野的洛清歡，闖進他荒蕪死寂的人生，照亮了他漆黑的歲月，讓他體會到了人間溫情，讓他終於活得像個正常人。
可如今，她掙脫牢籠、抽身離去，留下他一個人，重回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他早已將她刻入骨血、融進性命。
放她走，等同於要他的命。
門外，陸承淵隱約聽見屋內異動，察覺情勢不對，快步推門闖入。骨節分明的大手驟然扣住季燼野緊握她手腕的手臂，力道凜冽強勢，帶著極致的壓制與威懾。
猩紅冷眸死死盯著失控的男人，聲音低沉刺骨，裹挾著滔天寒意：「季燼野，鬆開！」
季燼野身形僵滯，分毫未動。
陸承淵力道再度加重，語氣冷得淬出寒冰：「你弄疼她了。」
極致的壓制與警告，終於拉回季燼野僅剩的一絲理智。
他緊繃的指尖緩緩鬆開，無力垂落身側，渾身力氣瞬間被盡數抽離，整個人頹然而落寞。
洛清歡看著他眼底破碎的悲傷與絕望，心頭終究泛起一絲酸澀，眼眶泛紅，溫熱的淚珠無聲滾落：「對不起，阿野。我的心，從來都不在你身上。」
這一句，是最後的終審判決，徹底斬斷了他所有的念想與期許。
季燼野周身瞬間陷入死寂，眼底所有光亮盡數熄滅，只剩滿目蒼涼荒蕪。
他緩緩抬手，將一直緊攥在掌心的手機，輕輕推至桌前，沙啞的嗓音毫無波瀾：「你走吧。」
洛清歡拿起手機，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
心底萬千情緒翻湧，想開口出聲安慰，卻又硬生生止住。
她不敢心軟。她怕任何一絲憐憫，都會成為他繼續偏執糾纏的執念。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轉身決然離開，不留半分餘地。
陸承淵側目看向頹然落寞的男人，語氣冷冽淡漠：「我會信守承諾，給季氏喘息休整的時間。」
說完，他轉身跟上洛清歡的腳步。
偌大雅致的雅間，頃刻間只剩季燼野孤身獨坐。
良久，他緩緩抬手，輕輕撫上空落的胸口。
這裡曾經裝滿溫柔與期許，如今空空如也，滿目瘡痍。
他低低失笑，笑聲沙啞悲涼，裹挾著無盡絕望：
「洛清歡。」
「你自由了。」
「而我……也再難解脫。」
……
返程的車內，一路寂靜無聲，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輕響。
洛清歡靠著車窗，心緒低落，眉眼間縈繞著化不開的悵然。
陸承淵將她所有落寞盡收眼底，嗓音低沉微啞，輕聲開口：「拒絕他，會讓你這麼難過？」
洛清歡聞聲轉頭，一時語塞，無從作答。
她並未對季燼野動過心，可骨子裡的善良，終究讓她無法漠視旁人的極致悲傷。更何況，親手將人推入深淵的，還是她自己。
陸承淵見她緘默不語，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悄然收緊，眼底覆上一層隱晦沉鬱，餘下一路無言。
回到陸家別墅，洛清歡抬眸看向身側的陸承淵，終於開口，輕聲詢問：「陸先生，你知道我手機的解鎖密碼嗎？」
陸承淵聞言，幾乎沒有絲毫遲疑，微微頷首。
洛清歡滿眼詫異：「連這個我都告訴了你嗎？」
陸承淵眼底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閃，悄然避開她的視線，淡淡掩飾：「從前聽星晚提過一次。」
洛清歡心頭隱隱縈繞著一絲疑慮，卻又無從深究、無處求證，只能壓下心底的困惑，將手機遞向他：「那您試試吧，看看能不能聯繫上星晚。」
「好。」
陸承淵接過手機，指尖熟練解鎖，點開微信，找到陸星晚的對話框，直接撥通了語音電話。
電話幾乎瞬間被接通。
聽筒那頭，立刻傳來陸星晚清脆活潑、雀躍靈動的嗓音，語速輕快，滔滔不絕：「歡歡？你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了？我們不是說好暫時不要聯繫的嗎？」
「怎麼？是不是太想我了？我也超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