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落西山，暮色四合，宋遠山踏著微涼的晚風，快步趕回自家，推開院門時，院內燈火搖曳，倒映出一個影子。
果不出他所料，姜梨一直等著他，沒有自己先吃晚飯。
今日清晨姜梨醒來的時候，枕邊早已沒了宋遠山的身影，知道他一早便動身進城賣狍子，路途遙遠，往返比較耗時，她便也不慌忙，自己老神在在地起身打理家事。
白日裡餵雞鴨、掃院落、侍弄菜地、蒸煮豬食，平日裡瑣碎繁雜的活計被她一一忙活妥當，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忙完所有活計，天光尚且透亮，離晚飯還有不少時辰，姜梨收拾院落時，瞥見牆角放著宋遠山昨日回來的時候換下的一身髒衣服，衣服上還沾著山林草木的碎渣與泥土，是他進山打獵穿髒的舊衣，她素來勤快細緻，索性端起木盆、打了清水，將衣衫細細搓洗乾淨。
揉搓間，指尖忽然觸到一處薄薄的破洞，她低頭細看，原來是袖子側邊被山林荊棘刮破了一道口子，不算起眼，卻也著實破損，若是放任不管，日後穿著進山，只會越刮越大，屆時這件衣服算是徹底報廢了。
左右閒來無事，又想著宋遠山在外奔波辛苦，衣衫破了也顧不上，姜梨心底軟得一塌糊塗，索性洗淨雙手，搬出針線笸籮，搬張小凳坐在院中納涼，順便趁著天色未完全暗透，給他把這個破洞給補了。
她針線活一向很好，針腳細密，一點點將破洞補得平整，心裡只盼著他下次進山的時候，能穿上上乾淨完好的衣裳去，一會兒等他回來了，可得給他看看她的成果，這一等，便等到了暮色深沉，這才等到了宋遠山歸來。
進了屋，宋遠山看著桌案上溫著的飯菜，又瞥見一旁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再看向眼底含著溫柔笑意的小妻子，心底又暖又心疼。
他上前幾步，聲音放得溫和低沉，帶著幾分無奈的叮囑：「梨兒，往後我若是進城或是進山歸來晚了，你不必日日等著我，只管自己先吃飯，別餓著肚子，我在外忙是分內之事，你在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才能安心。」
姜梨聞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帶著幾分嘴硬道：「我哪裡是特意挨餓等你，不過是白日幹活忙，一時沒覺得餓罷了，若是真餓了，我定然自顧自先吃，才不會傻傻熬著等你呢。」
宋遠山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口是心非，哪裡不知她是捨不得一個人吃飯，一心等著他歸家，他心底瞭然，也不拆穿，只是暗自記在心裡，往後儘量早些回來，他是再也不讓姜梨獨挨著餓等他了。
轉念，他又想起方才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院中補衣裳，眼底添了幾分顧慮，繼續念叨：
「還有夜裡別再做針線活了，光線昏暗，最是傷眼，我上山打獵，那是穿梭山林荊棘之間，衣服本就容易刮破，粗布衣裳不值什麼錢，破了便換，穿破的也不妨事，你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護好雙眼，比什麼都要緊。」
他語氣溫柔，句句都是真心牽掛，絮絮叨叨的叮囑，讓姜梨聽得沒了脾氣，她無奈乖乖點頭應聲：「好好好，都聽你的，往後夜裡不做針線了，一定好好護著眼睛，保重身子，行不行？」
見她聽話的模樣，宋遠山心頭一軟，不再多言，抬手將溫熱的飯菜端上桌，二人一起坐下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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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簡單清淡，卻是姜梨精心打理的家常菜，席間，姜梨想起他白日進城的去向，輕聲開口問道：「你今日進城，可是去了關大哥府上，那頭狍子，你送給他了沒？」
「嗯，去了關大哥家裡。」宋遠山一邊慢條斯理吃飯，一邊輕聲回話，「狍子沒有白送，關大哥執意給了銀子。」
姜梨聞言微微蹙眉，眼底帶著幾分不解：「既是送去給關大哥的，便是你的一番心意，何必收人家的錢，你日後還要與他合夥做生意，些許野味當作人情往來，本就是理所應當的，太計較銀錢，反倒生分了。」
宋遠山抬眸，看著與自己心思不謀而合的妻子，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耐心解釋：
「我起初也是這般想的，只是關大哥為人坦蕩實在，公私分明，說什麼都不肯白收，他直言若是我不收錢，這頭狍子他便不要，我推不過他，只能收下銀子，人情不必急於一時，往後日子還長，咱們有的是機會，從別處感念報答他的相助之情便是。」
聽聞此言，姜梨緩緩點頭，釋然輕嘆：「原來是這樣，那也只能如此了，關大哥這般公私分明，不愛占人便宜的性子，確實是值得深交的好人。」
她思索片刻，又滿眼好奇地追問：「那這頭狍子，他給了你多少銀子？」
宋遠山放下碗筷，抬手從懷中取出兩錠沉甸甸的銀子，還有幾枚細碎紋銀，全都推到姜梨面前：「關大哥給的是市場價，一共二十五兩。」
姜梨眼眸瞬間一亮，連忙伸手拿起銀子，細細數了一遍，沉甸甸的銀兩握在掌心，踏實又安穩。
成親之後，二人平日裡置辦家用、添置物件，零零總總花銷不少，過完年後更是有出無進，如今這二十五兩銀子入帳，剛好將此前的開銷填補回來，家底瞬間厚實了不少。
她眉眼間滿是真切的歡喜，嘴角止不住上揚：「這下可太好了，咱們之前花出去的銀錢，全都攢回來了，家裡的積蓄總算又多起來了。」
看著她歡喜的模樣，宋遠山心底也跟著暖意翻湧，他奔波勞碌，上山涉險，所求的從來不是大富大貴，不過是想讓他的妻兒衣食無憂，能看到姜梨這般明媚的笑意，真是做什麼都值了。
姜梨小心翼翼將銀子收好，藏進家中放銀子的匣子裡，而後重新坐回桌前，神色慢慢平靜下來，認真與他商議往後的生計：「遠山，你之前說想做藥材生意，我仔細琢磨過了，這生意是長久活路，值得試試，只是咱們眼下田地太少，根本不夠用。」
說起家事生計，姜梨條理清晰，句句都是實打實的難處，宋家爹娘把宋遠山分出來的時候，幾乎什麼都沒給他，老宅的田地那是都得留給了大房和三房的，宋遠山身為二兒子，只分到了這一處宅基地，還有旁邊那一小塊種菜的薄地。
姜梨陪嫁的那兩畝薄田，地力一般，產量有限，只夠種些糧食餬口，根本撐不起藥材種植的規模。
「村裡的田地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家家戶戶都攥得緊實，極少有人願意售賣，想要等著村里人賣地，實在太過渺茫被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根本耽誤不起咱們的生意。」
這些難處，姜梨日日放在心上，反覆思量，卻始終找不到穩妥的解法，心底一直懸著一塊大石。
宋遠山靜靜聽著她的考量，深知妻子思慮周全，句句切中要害，他低頭沉吟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篤定，緩緩開口道出解法：「既然買地無望，那咱們便自己開荒。」
姜梨聞言驟然一愣，抬眸怔怔看著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河灣村世代聚居於此，村民們素來守著祖傳的老田地耕種度日，除了早年遷來的外來戶，幾乎沒有人願意費力氣去開墾荒山野地，費大力氣開荒，辛苦數年，未必能養熟地力，遠不如種熟田省心省力，所以她先前思慮百般，從未往開荒這條路上想過。
可經宋遠山這般一點撥，她細細琢磨片刻，瞬間豁然開朗，眼底滿是欣喜：「對啊，開荒！我怎麼沒想到這個法子。」
買地要看旁人意願，處處被動受制，可開荒卻是靠自己雙手便能成事，只要肯吃苦，肯勤快，便能一寸寸開出良田，不受任何人牽制。
她越想越覺得穩妥，連連點頭：「而且我之前聽人說過朝廷的規矩，農戶開墾荒地，前幾年免徵稅賦，還有些許農具、糧種補助，最適合咱們眼下的境況，這法子實在太合適了。」
心頭積壓許久的難題瞬間解開，姜梨眉眼舒展開，語氣輕快了幾分：「等過幾日農活清閒下來，咱們便去找村長問問，打聽清楚村里可開墾的荒地區域，選幾塊土質尚可、靠近水源的荒地，慢慢開墾出來，日後專門用來種植藥材。」
二人商議妥當，心中對日後生計總算有了清晰的規劃，心頭踏實不少，晚飯過後，二人一同收拾碗筷、清理灶台，收拾妥當後天色徹底黑透，夜色沉沉，萬籟俱寂，院內只剩晚風輕拂，蟲鳴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