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屋內一盞油燈靜靜搖曳,暖黃光暈鋪滿簡陋的木桌。
宋遠山與姜梨並肩坐著,細細翻看那本泛黃的草藥古籍,一字一句比對圖譜,認認真真敲定日後種植的藥材品類。
二人心思縝密,深知自家家底薄弱,經不起大的折損,不敢貿然種植生長周期漫長、回本遲緩的貴重藥材,幾番斟酌商議,最終拿定主意,先拿白芷、茯苓、當歸這類常見藥材試水。
這般選擇,是夫妻二人結合自身境況,反覆權衡後最為穩妥的打算,其中自有考量。
其一,二人考慮到眼下家中收益來之不易,他們現在的收入來源,就是靠宋遠山上山打獵,但是這馬上要準備草藥的種植事宜,宋遠山上山的時間肯定就少了。
這個時候若是貿然投入長線藥材,經年累月看不到收益,日常家用周轉不開,一旦遇上突發事端,便會手足無措,這幾味藥材生長周期適中,相較珍稀藥材回本更快,正適合他們這樣的新手試水,既能讓他們快速摸清藥材種植的門道,又能摸清市場銷路,這樣一來就能規避虧本的風險。
其二,便是得天獨厚的地利之便,宋遠山常年深入深山打獵,對山間草木植被還算熟悉,只是先前不認識罷了,如今有了這本書他便將很多植物對上了名字。
他早前便發現,山林深處,天然生長著不少野生的草藥,長勢繁茂,開春之後草木生發,山中野生藥種極多,只需抽空進山,便能挖野生種苗來培植,無需花錢購置,這樣一來直接省下一筆不小的本錢,最大程度降低了試錯成本。
最關鍵的是,這三味藥材皆是城中大小醫館、藥鋪的剛需常用藥,四季常備,用量極大,這樣一來根本不愁銷路,哪怕品相只是中上,也能穩穩脫手,容錯率極高,完全適合他們初次涉足藥材生意的小白。
敲定品類之後,二人又細細規劃種植規模,不求一時貪多求大,只求穩妥,他們決定先小面積開荒試種,摸索熟稔土質適配、水肥管理的技巧,待來年收成穩定,銷路也順暢了,再慢慢擴大規模。
諸多事宜規劃妥當,餘下最要緊的便是開荒報備,私自開墾荒地不合規矩,不僅不受官府認可,日後更是極易滋生地界糾紛,辛苦開墾的良田也可能付諸東流。
宋遠山行事穩妥,素來懂得規矩,知曉開荒一事,必須先報備村長,摸清朝廷的惠農政策,走正規流程,方能安心耕種,而且村長在村里德高望重,對於村務人情很是熟稔,提前打好交道,往後在村中的諸事都能順暢不少。
擇了個農活清閒的日子,宋遠山早早起身準備禮品,他從鎮上肉鋪那裡割了半斤豬肉,又挑了兩塊品質上好的獸肉,收拾得乾淨規整,裝進布兜,便邁步朝著村長家走去。
此時日頭和煦,村長家中一派閒適的模樣,村長剛乾完農活回來,正坐在院子裡的小石凳上,陪著年幼的孫兒玩耍,逗得小孩咯咯直笑,村長遠遠望見宋遠山提著禮品走來,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來意。
村長沒有直白開口詢問來意,只是笑著招手,語氣親和:「遠山來了,快坐。」
村長點點頭,抬手給他倒了一碗粗茶,關切地與他閒話:「近來上山打獵可還順利?山中獵物雖多,可近日下雨,山路也愈發濕滑難行,你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成了家,肩上擔著妻兒生計,可不能再像從前那般莽撞逞強,凡事穩妥為先。」
這番叮囑句句樸實真誠,皆是長輩對晚輩的真切關懷,無半分虛情假意,宋遠山心中暖意融融,恭敬應聲:「多謝村長掛念教誨,我都記在心裡了,往後進山定然謹慎行事。」
二人圍著村中瑣事、山林近況閒談許久,氣氛鬆弛和睦,待閒話鋪墊妥當,宋遠山才斂了笑意,正色道明此番登門的真正來意:「村長,我今天過來,是有一事想麻煩您,我這幾日想了很久,打算開墾幾畝荒地種點東西,不知道開荒一事,村里流程該如何辦理,還請您指點一二。」
聞言,村長微微一怔,眼底滿是意外,詫異問道:「開荒?你怎的忽然想著開荒了,可是家中日子拮据?」
他深知宋家分家內情,知曉宋遠山手中田地寥寥,卻也疑惑好好的獵戶,為何要費心費力開荒種地。
宋遠山並未透露自己打算種植藥材的盤算,此事尚未落地,貿然聲張難免惹人閒話,徒增是非。
他只坦然回道:「倒不是日子過不下去,只是我與梨兒手中田地實在太少,家中僅有一處宅基地和小塊菜地,咱們莊稼人終究要靠土地立身,手裡有田,心裡才算踏實安穩,也能給往後日子多添一份保障。」
這番話樸實懇切,句句貼合莊稼人的本心,村長聞言深以為然,連連點頭感慨:「你說得在理,土地便是莊稼人的命根子,手裡握著田地,歲歲有收成,心裡才不慌。」
他輕嘆一聲,接著說道:「你早前托我幫你留意村內賣地的人家,我一直記在心上,只是這年頭家家戶戶都守著祖傳田地過日子,田地是安家立命的根本,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捨得變賣祖田,我留意許久,村里確實暫無人家有賣地的意向,短時間內怕是難以如願。」
宋遠山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我知曉其中難處,田地關乎各家生計,我自然理解,也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見他懂事,村長也不再迂迴,耐心細緻地將開荒的正規流程、朝廷政策一一告知:
「既然你決意開荒,我便與你細說規矩,首先得找准無主荒地,確認地界清晰,沒有鄰里糾葛,摸清東西南北四至邊界,確定地塊後,需由我陪同去縣衙報備申報,寫清地塊位置、面積、邊界明細,提前釐清可能存在的地界爭端。」
「你且放心,本村地界我瞭然於心,自會幫你核查,縣衙受理申報後,會派官差下鄉實地勘驗,確認地塊確屬無主荒田,便會給你下發官方開墾憑證,有了憑證,這地便歸你合法耕種,受朝廷律法保護。」
說起朝廷惠農政策,村長眼底滿是讚許,由衷感慨:「如今縣令大人清正廉明,體恤百姓,朝廷更是大力鼓勵農桑,新規落地,新開荒地若是種植糧食作物,足足八年無需上繳賦稅,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典,皆是陛下聖明,咱們百姓才能得著這般安穩。」
宋遠山靜靜聆聽,將每一條規矩盡數記在心裡,他抬眸看向村長:「村長,我看中了自家屋後那片荒坡,記憶中那片地多年無人耕種,是無主的荒地,那邊離我家又近,我想著就在那兒,日後耕種打理也方便。」
村長聞言閉目回想片刻,撫著鬍鬚緩緩點頭確認:「沒錯,那片地是早年遺留的荒坡,多年閒置,確實可以開墾,且遠離各家祖田,絕不會生出地界糾紛,是塊穩妥的好地塊。」
敲定地塊,村長當即拍板:「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便隨你一同前往縣衙,幫你申報開荒。」
「多謝村長費心相助。」宋遠山連忙起身鄭重道謝,留下了禮物,告辭離去。
村長看著桌上的肉禮,沒有刻意推辭推脫,鄉里鄉間求人辦事,承人情分,薄禮相待是心照不宣的規矩,若是一味推辭,反倒生分刻意,他坦然收下,目送宋遠山離去。
次日天光微亮,宋遠山便早早套好家中騾車,村長年歲漸長,腿腳不便,縣城路途遙遠,他斷然沒有讓長輩步行奔波的道理,本來就是他自己的事,要是累著村長,他倒是難辭其咎了。
騾車一路疾馳,不多時便抵達清溪縣縣衙,如今的清溪縣令是出了名的清廉好官,勤政愛民,體恤民情,上任以來整肅清風氣,縣衙上下各司其職,從無推諉扯皮、刁難百姓的亂象,百姓辦事素來順暢省心。
有村長陪同擔保,流程推進得格外順利,衙役聽聞是村民申報開荒良田,不敢怠慢,快速登記在冊,核實身份信息,當日便安排兩名官差,跟著二人折返河灣村,實地勘驗荒地地界。
官差下鄉勘驗動靜不小,很快便引得村里一眾村民圍觀湊熱鬧,鄉親們三三兩兩聚在荒地旁,看著官差丈量土地、標記邊界、核對信息,低聲議論紛紛,人人都清楚宋家分家的內情,知曉宋遠山作為宋家二兒子,分毫祖田未得,唯有一處宅基地,如今無奈只能自己開荒種地謀生。
眾人看著踏實肯乾的宋遠山,再想起偏心刻薄的宋家二老,心中滿是感慨唏噓。
有人低聲嘆道:「遠山這孩子實在爭氣,不靠父母、不攀家底,全靠自己打拼過日子,反倒過得踏實安穩。」
也有人暗自不平:「宋家二老太過偏心,把田地家業盡數留給大房三房,轉頭跟著小兒子去鎮上享清福,這般偏心待人,卻半點磕碰沒有,當真讓人憋屈。」
眾人雖然在這兒說些閒話,但也算是圍觀佐證,恰好確定此地無主無爭,日後可不能有旁人滋事扯皮,反倒幫了宋遠山一個大忙。
官差辦事利落高效,很快便走完所有流程,當場為宋遠山辦妥開荒憑證,白紙黑字加蓋官印,自此,這片荒坡,便正式歸宋遠山與姜梨所開荒了。
諸事辦妥,日頭已然西斜,為答謝官差奔波辛勞,宋遠山很熱情,執意邀請兩位官差留在家中用一頓便飯,官差本欲推辭,卻架不住他再三誠懇挽留,最終欣然應允。
家中姜梨早已備好飯菜,她本就廚藝絕佳,將家常菜打理得鮮香入味,一桌農家便飯樸實豐盛,味道絕佳,吃得兩位官差讚不絕口。
臨行之時,兩名官差對宋遠山夫婦連連誇讚,笑著叮囑:「你夫婦二人勤懇踏實,日後村中若是有難處之事,只管來縣衙報備,我們自會依規相助。」
這番話,便是實打實的情面了,宋遠山拱手道謝,坦然應下。
送走官差,小院重歸安靜,宋遠山握著手中嶄新的開荒憑證,轉身看向院內溫柔忙碌的妻子,眼底滿是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