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泛亮,姜梨早早便醒了,比往昔任何一日都要更早,她起來張羅吃的、用的。
因為今日是宋遠山遠行的日子。
此番他要去的是百里之外的府城,路途迢迢,遠非往日往返清溪縣可比,尋常人行路趕路,日夜兼程也需七八日,來回周轉、辦事採買,前前後後沒有十天半月根本歸不來,這般的漫長別離,足以讓人寢食難安。
屋內,宋遠山已然收拾妥當,他背上厚實的布制包袱,內里裹著乾糧、換洗衣物與零碎盤纏,貼身衣襟里還悄悄揣著一把慣用的鋒利匕首,這匕首是他往日進山狩獵、防身護命的物件,刀鋒凜冽,極為趁手,此番遠行路途遙遠,帶在身上,能多一分保障。
姜梨跟在一旁,眼底盛滿掩不住的憂心,她心裡清楚,府城路途遙遠,村里不少外出歸來的鄉人都閒談過,遠途官道看似安穩,實則暗藏危機,時常有山匪流寇潛伏林間,劫掠行客。
求財求利尚且能夠破財免災,可若是遇上兇悍匪類,傷及性命,便是萬劫不復的禍事,這般念想盤旋心頭,讓她越想越慌,心口沉甸甸的,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臨行前的片刻,她依舊忍不住反覆叮囑,嗓音帶著晨起未散的軟糯,又藏著滿滿的懇切擔憂:「遠山,路上千萬小心,別為了趕時間獨自抄近路,你到了縣城,一定要等著結伴的商隊,跟著隊伍一同趕路,大家相互照拂,才能安穩些,萬萬不可孤身獨行。」
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叮囑,絮絮叨叨,生怕他一時疏忽,大意涉險。
宋遠山靜靜聽著,眼底沒有半分不耐,只剩滿腔的溫柔與疼惜,他深知妻子不是杞人憂天,是真心牽掛他的安危,捨不得他遠行,盼著他能平安歸來。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她鬢邊散落的碎發,語氣低沉溫和,字字篤定:「我都記下了,你別胡思亂想,我走慣了遠路,知道兇險分寸,定然會跟著商隊同行,護好自己,平平安安回來。」
此番遠赴府城,他主要去辦兩件事。
其一,將當年在北境戰場上偶然收存的幾件名貴首飾挑出一兩件變賣,那些首飾做工精緻、質地貴重,平日裡壓箱底無從變現,恰好趁著去府城的機會,尋靠譜的當鋪換些銀錢。
其二,便是趁著進城之便,採買些藥材種子,搭配山中尋得的野生種苗,為後續開荒種藥鋪好前路。
前路漫漫,歸期未定,最讓他放心不下的,始終是獨自留在家中的姜梨,他怕她一人獨居,夜深人靜心生惶恐,白日裡胡思亂想,熬壞了身子。
思慮再三,他輕聲提議:「梨兒,我這一走便是許久,你獨自在家我不放心,不如你暫且搬去姜家住幾日,夜裡有爹娘陪著,熱鬧些,白日裡你再回來打理院落的牲畜,等我歸來,我便去姜家接你。」
可姜梨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執拗,她抬眸望著他,認真說道:「我不回娘家,我就在家裡等著,這是我們的家,你走了,我便守著,等你回來。」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宋遠山心底,滾燙又踏實。
他知道她性子執拗,打定的主意從不會輕易更改,再多勸說也是無用,只能依著她,心底萬般牽掛,終究化作細細的安頓叮囑:「那夜裡一定要鎖好房門,千萬別鬆懈,夜裡若是害怕,便讓追風進屋陪著你睡,它機敏護主,有它守在床邊,也能護著你。」
「我知道了。」姜梨乖乖點頭應聲,眼眶卻早已悄悄泛紅,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縱使萬般不舍,前路終究要行,宋遠山依舊不敢安心,臨行前特意繞去隔壁白家,誠懇拜託白奶奶多照拂幾分姜梨,若是夜裡有動靜,還請老人家多留心,又叮囑白大海,若是自家有急事,還請他就近搭把手、幫襯一二。
方方面面都安頓妥當,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臨行最後一刻,宋遠山看著她強忍著酸澀、眼底泛紅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上前一步,伸手將她狠狠攬入懷中,力道緊實溫熱,將牽掛、不舍與惦念盡數藏進這一個擁抱里。
「乖乖在家等我。」他在她耳畔低聲輕語,嗓音溫柔又沙啞。
不等姜梨應聲,他便毅然鬆開手臂,轉身抬步離去,腳步沉穩決絕,再也沒有回頭,他怕再多看一眼眼底含淚的妻子,再多停留片刻,便會心軟,捨不得遠行,誤了前路諸多事宜。
晨霧漸散,日頭緩緩升起,山道上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偌大的院子瞬間空寂下來,往日溫熱鮮活的煙火氣仿佛被一併帶走,只剩滿地的冷清安靜。
白日悠悠而過,姜梨全然沒有幹活的心思,也提不起半點胃口做午飯,她懶懶地餵了追風吃食,便獨自搬著小竹凳,坐在院中那棵結著青澀小果的梨樹下靜靜發呆。
風輕輕拂過樹梢,青澀的梨葉簌簌作響,細碎光影落在她身上,她怔怔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心頭空空落落,一遍遍暗自揣測,此刻宋遠山走到了何處?是否順利趕上了商隊?路上可還安穩?有沒有好好歇息、好好吃飯?
千思萬念,纏纏繞繞盤踞心頭,讓她心神不寧。
就在她神遊天外之際,院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又親切的喚聲:「梨兒,在家嗎?」
熟悉的聲音驟然拉回姜梨的思緒,她猛地回神,心頭一暖,連忙起身快步跑去開門。
推開院門,果然看見她的母親田紅英立在門口,肩上還背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眉眼間帶著幾分嗔怪,又藏著滿心關切。
「娘?你怎麼來了?」姜梨滿臉驚詫,眼底瞬間湧上暖意,連日的孤單消散大半。
田紅英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實則滿是心疼:「你這丫頭,喊了你半天都不應,一個人在家發什麼呆呢?門都遲遲不開。」
說著,她抬步走進院中,順手溫柔摸了摸迎上來的追風的腦袋,目光細細掃過整座院落,將院裡光景盡收眼底。
姜梨連忙上前,輕聲追問:「娘,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事前也沒說一聲。」
田紅英放下肩頭的包袱,無奈嘆氣,坦誠道:「還能是為何?是遠山一大早特意跑回家找我,說他要出一趟遠門,路途遠,時日久,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獨自在家,知道你執拗不肯回娘家住,便拜託我過來,陪你住幾日,我陪著你他才安心。」
她說著,故作嗔怪地點了點姜梨的額頭:「你這孩子,真是越大越執拗,娘家好好的多熱鬧,叫你回去住幾日,你還百般不樂意。」
姜梨聞言臉頰微微發燙,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小聲辯解:「家裡雞鴨小豬一大堆牲畜,還有剛打理好的菜地,我若是走了,沒人照看,實在放心不下。」
這話句句屬實,絕非推脫之詞,田紅英聽了,也不再數落她,心底理解,轉而說起了近日村里傳遍的事。
「村里如今都傳遍了,說你們小兩口報備了開荒的事,在後山開荒地準備種東西。」田紅英語氣平和,細細詢問,「前日村里議論紛紛,人多眼雜,我怕隨口打聽給你們添麻煩,便一直沒多嘴,如今我來了,你跟娘說實話,這事到底怎麼回事?」
姜梨知曉母親的顧慮,無非就是怕他們日子過不下去了,她當然不會瞞著母親,於是將藥材生意的打算道出了一些,但是她怕母親徒增擔憂,只挑穩妥實在的話說:
「娘,您放心,這事是遠山在外認識了靠譜的朋友,給我們指了條安穩生計路子,讓我們種藥材,我們想著試著做做,就算最後這事做不起來,開出來的荒地也不會白費,種上糧食蔬菜,自家吃用也足夠,穩賺不虧。」
田紅英細細琢磨一番,且不說姜梨說的那什麼種藥材,但是土地開出來那就是實打實存在的,荒地開墾出來便是自家基業,無論種糧還是別的什麼,都是實打實的家產,並無風險,懸著的心瞬間落地,這才算是放下了顧慮。
「那遠山此番遠赴府城,也是為了這事?」田紅英再度問道。
姜梨輕輕點頭應聲:「嗯,去置辦些種子,順便打理些瑣事。」
得了准信,田紅英不再多問,目光落在女兒略顯憔悴的臉上,一眼便看出端倪,眉頭微蹙:「你吃過午飯了?」
姜梨心頭一虛,眼神微微閃躲,含糊地點了點頭。
知女莫若母,田紅英看著她躲閃的神色,哪裡看不出她根本就是挨了一上午,她無奈又心疼,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嗔怪道:「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心眼,人走了,你連飯都不肯好好吃了?身體是自己的,熬壞了身子誰心疼?」
嘴上數落著,腳下卻早已轉身走向廚房,不等姜梨回話,她便自顧自生火、淘米、擇菜,熟練利落地忙活起來,打算親自給女兒做一頓熱乎的午飯。
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聽著廚房傳來的清脆聲響,姜梨心頭暖意翻湧,軟軟跟在身後,小聲撒嬌:「娘真好。」
田紅英聞言忍不住笑了,心底又暖又無奈,就算女兒早已嫁人成家,可在她眼裡,永遠是那個會撒嬌、會依賴自己的小丫頭,她嘴上不言,心裡卻格外受用這份貼心。
趁著姜梨乖乖吃飯的空檔,田紅英一邊收拾灶台,一邊隨口問道:「你們報備開荒的地塊,面積不小吧?我聽村里人說,後山那片荒坡開闊得很。」
姜梨咬著飯菜,認真點頭:「嗯,挺大的,足夠我們試種藥材了。」
聽聞此言,田紅英心裡瞬間有了主意,當即拍板定奪:「那正好,如今地里農活清閒,明日我便叫上你爹和你大哥,一早過來幫你們開荒整地。」
「別事事都等著遠山回來再動手,他遠在府城奔波勞碌,你們好不容易定下的生計,早一日開荒,便能早一日播種,趁著眼下空閒,咱們先把地整出來,不耽誤後續的事。」
姜梨聞言驟然愣住,抬眸怔怔看著母親,心頭又暖又澀,連忙開口推辭:「娘,這怎麼好意思?爹和哥哥們平日裡農活本就繁重,再過來幫我開荒,也太累著他們了。」
田紅英擺了擺手,語氣篤定淡然,全然不當回事:「都是做慣了農活的莊稼人,開荒整地不過是尋常力氣活,哪裡談得上累,自家閨女、女婿的事,爹娘兄長不幫襯,誰還能幫襯你們?」
「你只管安心吃飯,好好歇著,明日一早我叫人過來,人多力量大,三五日便能把荒地拾掇平整,絕不耽誤你們後續種藥的打算。」
一番話樸實真摯,句句都是至親骨肉的真心幫扶,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姜梨捧著溫熱的飯碗,眼底微微發熱,心頭滿是感動,有娘家這般堅實後盾默默撐腰,有親人這般毫無保留的幫扶,她再也不用孤軍奮戰。
她暗暗在心底打定主意,明日定要早早起身,準備好豐盛的飯菜,好好犒勞辛苦幫忙開荒的爹爹與兄長,不辜負家人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