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山跟著往來府城的商隊,日夜兼程趕路,足足奔波了五日有餘,才終於踏入更加繁盛的府城地界。
這一路上眾人是風餐露宿,半點不敢鬆懈,跟著商隊行路雖穩妥,免去了獨行遇匪的兇險,可夜裡歇宿荒郊野店,或是露天歇腳,宋遠山也從不敢睡熟了,他懷裡始終揣著匕首,夜半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瞬間驚醒。
連日精神高度緊繃,再加上日夜奔波不休,宋遠山的身子早已疲乏到了極致。
抵達府城城門的那一刻,看著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繁華景象,宋遠山心底懸著的那根弦,才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先隨著商隊入城,尋了處人流規整的街口駐足,與帶隊的商隊管事敲定好返程歸鄉的日子。
雙方約好,三日後後在此處匯合,一同結伴返回清溪縣,彼此有個照應。敲定了歸期,又互作約定後,宋遠山便拱手作別,與同行多日的商隊眾人分道而行。
旁人入城皆是第一時間奔走辦事,唯獨宋遠山,半點不急著處理正事。
他低頭打量了一眼自身模樣,連日趕路跋山涉水,衣衫沾滿塵土褶皺,髮絲凌亂枯燥,面頰蒙著一層薄灰,整個人看著粗糙狼狽,滿身戾氣。
他懷中藏著的是戰場上得來的名貴首飾,件件精緻珍稀,這般貴重物件,若是以他如今滿身塵土、粗布襤褸的模樣貿然去往當鋪,只怕是極易惹人猜忌,若是被誤認為是偷盜劫掠所得的贓物,無端招惹這等禍端,那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穩妥起見,還是休整為先。
宋遠山尋了一處性價比頗高的臨街客棧,徑直走入店內,開口要了一間簡陋乾淨的下等客房,無需精緻陳設,只求清淨無人打擾,能讓他好好睡上一覺,養足精神便足矣。
付了房錢,拎著包袱入房,他反手輕輕合上房門,緊繃多日的脊背瞬間鬆弛下來,連日積攢的疲憊洶湧襲來,他和衣倒在床榻上,沾枕即眠,沉沉陷入熟睡。
這一覺睡得沉酣無夢,從午後日暮直睡到夜深亥時,足足八個時辰,這才將多日缺失的睡眠補了回來。
饒是已經夜晚了,客棧內外還是燈火通明,窗外街市依舊隱約傳來零星的喧鬧聲,宋遠山緩緩睜開眼,腦中一陣昏沉發脹,睡得太久反倒氣血凝滯,頭昏腦漲,感覺渾身酸軟無力,像是被重物碾過一般,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滯澀疲憊。
他撐著身子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才下床點亮桌案上的油燈,昏黃燈火緩緩亮起,驅散屋內昏暗,也稍稍撫平了昏沉的頭腦,他走到桌邊,端起桌上晾涼的冷水,仰頭緩緩飲下兩口,冰涼的清水滑入喉間,方才壓下腦中昏沉,緩過幾分精神。
靜下心來,腹中傳來陣陣飢餓感,他這才想起,自己睡了一整日,連晚飯都沒起來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連日趕路,白日裡只能啃食干硬粗糧餅充飢,沒啥味道,他早就受不了了。
宋遠山推開房門走出客房,夜色深沉,卻絲毫擋不住府城的繁華熱鬧,相較於規整安靜的縣城,府城夜生活繁盛,沿街商鋪燈火未熄,往來行人絡繹不絕,酒樓茶肆依舊坐滿食客,談笑喧譁之聲不絕於耳,熱鬧景象直至深夜依舊不散。
客棧大堂內仍有不少住客閒談用餐,小二穿梭其間,手腳麻利,見宋遠山下樓,小二連忙快步迎上前,笑意殷勤:「客官可是要吃晚飯?小店葷素麵食、熱菜湯飯皆有,不知您想用點什麼?」
宋遠山語氣平和,簡潔吩咐:「下一碗熱面,多下麵條,臥個雞蛋,多加青菜,煮好直接送到我屋裡。」
「好嘞!客官稍等,馬上就好!」小二爽快應下。
小二早就在心裡惦記著這位客人,自打白日入住之後他就一直閉門不出,整日不見動靜,也不曾下樓用飯,他方才還暗自擔憂客人是不是身體不適,還算出了什麼意外,此刻見他自己下樓覓食,小二心底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放下心來了。
後廚效率極快,不過片刻功夫,一碗熱氣騰騰的大份麵食便被端入客房,瓷碗碩大飽滿,雪白的麵條鋪滿碗底,湯底清亮鮮香,上頭臥著一枚金黃圓潤的荷包蛋,翠綠青菜點綴其間,還額外又幾片肥瘦相間的肉片鋪在面上,熱氣裊裊,香氣撲鼻,看著便讓人食慾大動。
「客官您慢用!」小二輕輕放下麵食,躬身退了出去。
連日啃那干硬的粗糧,嘴裡早就被磨得沒了滋味,再吃下去,他都怕自己變成乾糧了。
往日在家中,日日都是姜梨精心打理的熱飯熱菜,葷素搭配,溫潤可口,早已把他的胃口養得挑剔,此刻一口熱湯、一筷軟面入腹,溫熱順滑的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裡,瞬間驅散滿身疲憊,熨帖了連日勞碌的五臟六腑。
宋遠山早已餓極,顧不得慢慢品嘗,大口大口進食,偌大一碗滿滿當當的麵食,不過片刻便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半點不剩。
可放下碗筷,摸了摸仍舊平坦的肚子,他依舊覺得這大碗面不過是堪堪墊了個底,還沒吃飽呢,連日體力消耗巨大,又餓了整整一日,一碗麵根本不足以支撐他恢復體能。
他出門去喚來小二,淡然開口:「再下一碗同樣的面,照舊多料,送到屋裡。」
小二聞言瞬間怔住,眼底滿是震驚,暗自咋舌,方才那一碗麵分量極足,尋常壯漢一碗足矣飽腹,這位客官竟吃完還未飽,還要再來一碗,這大高個果然不是白長得,飯量遠超常人。
心底暗自感慨,小二嘴上依舊恭敬應下,連忙折返後廚報備。
第二碗面上桌,腹中已有食物墊底,飢餓感褪去大半,宋遠山進食的速度慢了下來,他一邊慢條斯理吃著熱面,一邊靜心梳理此番入城的各項事宜,將繁雜事務一一在心底羅列清晰。
明日首要兩件正事,其一,打探府城最為公道靠譜的當鋪,變賣隨身珍物,換取銀錢;其二,尋訪專門售賣糧種、藥種的商鋪,挑選適配本地水土、成活率高的藥材種子。
正事辦妥之後,還有人情瑣事需要周全。此番遠行,家中全靠岳母田紅英悉心照拂姜梨,縱然是至親骨肉,可這份情分厚重真摯,萬萬不能視作理所當然。
人與人相交,貴在真誠客氣,有來有往,哪怕是至親家人,也經不起一味索取,他不能空著手去乾巴巴來一句多謝岳母,還是需得精心挑選些許禮物,好好答謝岳家眾人的幫扶照顧,聊表心意,不能辜負人家的一番真心。
除此之外,還要給姜梨置辦些精巧的小玩意兒,成親後他沒怎麼給姜梨買過東西,妻子日日為家中生計默默操勞,從未怨言,他出門在外,也該讓她得些外頭的稀罕物,不負她的深情。
一樁樁瑣事盤算下來,看似簡單的一趟府城之行,竟也滿滿當當排了諸多事宜。
吃完麵食,打發小二收拾碗筷退下,屋內重歸安靜,白日睡得太足,此刻夜深人靜,他毫無睡意,乾脆和衣躺臥在床,睜眼望著屋頂樑柱,心頭萬般思緒,最終盡數落在家中那人身上。
不知此刻夜深,姜梨可曾安睡?白日裡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歇息?
他每次離家,最是憂心她,怕她無心飯食、熬夜難眠,好在如今有岳母陪伴照料,想來她定然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委屈自己,定然能好好吃飯。
思緒翻飛,遙遙千里,萬般牽掛皆系一人。
而此刻的河灣村宋家小院,正如宋遠山所想的那般,姜梨這幾日被母親田紅英照顧得極好,日日三餐熱飯熱菜,從不許她敷衍將就。
白日裡家中格外熱鬧,岳父姜大洪、兄長姜冬日日都準時上門,扛著農具幫忙開荒整地,人多力量大,原本繁雜費力的開荒農活,被幾人打理得井井有條,進度飛快。
姜梨很是感激,乾脆日日都精心烹製飯菜,變著花樣做吃食犒勞家人,可田紅英疼女心切,每每開飯,總不停往姜梨碗中夾菜,魚肉青菜盡數堆滿碗中,一遍遍叮囑她多吃長肉,養好身子。
幾日下來,姜梨氣色愈發紅潤飽滿,臉頰都圓潤白皙了幾分,看著添了不少福氣。
白日裡農活繁忙,手腳忙個不停,姜梨根本無暇胡思亂想,可一旦入夜,萬籟俱寂,一個人睡覺的時候,藏在心底那對宋遠山的牽掛與擔憂便會翻湧而上,密密麻麻盤踞心頭。
她夜夜倚窗靜坐,望著漫天星月,默默惦念遠在府城的宋遠山,不知他路途可平順,食宿可安穩,有沒有遇上兇險波折,歸期能否如期而至,種種思慮縈繞心頭,讓她夜夜淺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