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宋遠山早早就起身了,簡單洗漱整理,換了一身乾淨衣衫,再加上昨日休息得好,他現在精氣神煥然一新。
下樓用過早飯,他特意尋來昨日的店小二,開口打探府城良心的當鋪,小二常年在客棧當差,往來接待的都說五湖四海的賓客,眼界算得上開闊,對府城大小商鋪、街巷地界瞭然於心,問起何事他都能說上一二。
宋遠山詢問城中最為公道靠譜的當鋪以及售賣良種的商鋪位置,順帶還打聽了各家口碑優劣,是否存在宰客欺人等現象。
小二自然是知無不言,坦言城中最大最公道的當鋪名為廣源當,底蘊深厚,從不惡意壓價,是府城百姓、行商之人典當物件的首選之地,同時他還細緻告知了宋遠山城中專營各類糧種、藥種的商鋪,特意叮囑他一定要避開那種黑心的小店,選擇有口碑的老店,才能買到優質良種。
聽完小二細緻的叮囑,宋遠山心頭瞭然,真誠向小二道謝,又遞出幾文銅錢當作辛苦費,小二喜滋滋接過,連連道謝,越發熱情地為他指路。
辭別小二,宋遠山按照他指點的路徑,沿街問路,不多時便尋到了坐落於府城繁華街巷的廣源當。
廣源當門面恢弘大氣,青磚鋪地、雕木門窗,裝修古樸雅致,不張揚卻自帶厚重底蘊,處處透著經年積累的財氣與沉穩,店內陳設規整有序,博古架、陳列柜上擺滿各類古董瓷器、珠玉珍玩、字畫擺件,件件精緻不凡,琳琅滿目,盡顯當鋪雄的厚家底。
店內兩名小廝身著整潔的布衣,正有條不紊打掃店內陳設,擦拭器物,見宋遠山進門,雖見他衣著樸素,沒有華貴的氣派,卻絲毫沒有半分輕視怠慢,依舊禮數周全。
「客官裡邊請,快快落座,小的給您上茶。」一名小廝連忙上前引路,招呼他落座休息,另一名小廝快步向內堂通報掌柜。
留堂的小廝一邊為宋遠山沏茶奉水,一邊溫和詢問:「不知客官今日是前來典當物件,還是挑選購置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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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遠山端起清茶淺抿一口,語氣平穩:「今日前來典當幾件私人物件。」
小廝瞭然點頭,笑著應聲:「原來如此,客官稍候,掌柜的即刻便到。」
不過片刻,內堂緩步走出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便是廣源當的掌柜,老者年過五旬,眉眼精明通透,面色和善,自帶生意人八面玲瓏的氣度,待人接物皆是見人三分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聽聞客官前來典當物件?」掌柜笑著拱手上前,語氣親和。
宋遠山起身拱手回禮,不卑不亢,坦然應聲:「正是,勞煩掌柜掌眼估價。」
「好說好說,客官只管取出物件,老朽細細品鑑。」掌柜抬手示意,態度謙和公正。
那是一對金累絲鑲寶點翠蝴蝶釵,體量小巧精緻,通體不過兩寸長短,入手卻沉甸甸的,是實打實的赤金質地,分量十足,釵身採用頂級累絲工藝,極細的金絲層層纏繞,編織成規整雅致的如意雲紋,每一道紋路轉折都細密勻稱,盡顯頂尖匠人手藝。
蝶翼鋪綴上等翠羽,色澤幽深湛藍,在燈火天光之下泛著溫潤透亮的寶光,翠羽絨絲整齊完好,唯有翅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舊痕,盡顯歲月沉澱,卻絲毫不損整體品相。
蝶眼鑲嵌兩粒米珠大小的天然紅寶石,打磨圓潤通透,色澤鮮亮,蝶須由兩股細金絲擰絞而成,纖細柔韌,微微上翹,梢頭各綴一顆芝麻大小的圓潤珍珠,精巧靈動,釵尾鏨刻一朵五瓣梅花,花心點綴一粒通透翡翠,金翠交織,雅致華貴。
掌柜俯身細細端詳,手指頭不自覺地反覆摩挲,眼底滿是讚嘆欣賞,他深耕典當行業數十年,眼界極寬,一眼便看出這對珠釵工藝卓絕,技法精湛,絕非尋常作坊所能打造,雖樣式略顯陳舊,如今已然不盛行,可勝在工藝絕佳,再加上材質名貴,品相還算完好,依舊價值不菲。
只是他閱人無數,自然能看出宋遠山不是那些達官貴人,他心底暗自詫異,這般精緻華貴的舊時珍物,絕非尋常農家所能擁有,不過他身為當鋪掌柜,素來只論物件品相,不論物件來歷,守著行業規矩,從不多問閒事,只專心估價議價。
細細品鑑完畢,掌柜抬眸看向宋遠山,坦誠開口道:「客官,老朽實話實說,絕不欺瞞你,這對珠釵工藝頂尖,乃是上好物件,只是有一點短板,樣式老舊,早已過時,如今世家女子已經不再盛行這般舊式釵飾。」
「若是客官選擇活當,咱們可以約定期限,到期之前客官可以來贖回去,我可給您六十兩銀子當金,若是死當,小店直接斷賣,客官永不贖回,物件全權歸小店處置,我便再多加十兩,一共七十兩。」
「活當有利息、有期限,到期可憑票贖回,死當銀錢到手兩清,再無糾葛,客官可以自行斟酌選擇。」
宋遠山靜靜聽著,心底瞭然,他知曉掌柜所言句句屬實,並沒有刻意忽悠他來壓價,活當、死當本就是當鋪行規,活當價低可贖、死當價高兩清,是多年不變的規矩。
只是七十兩銀子,看似數額不菲,足以尋常農家數年生計,可對於他準備起步做生意的規劃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遠遠不足以支撐全盤運轉。
他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與猶豫,沉默不語,暗自權衡利弊。
掌柜常年與人議價,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期許頗高,對價格不甚滿意,卻又著實急需銀錢,進退兩難。
為了促成這筆生意,他連忙笑著誠懇遊說:「客官放心,老朽這廣源當,乃是府城地界最公道良心的當鋪,出價素來實在公正,絕不會虛壓剋扣,您這般品相工藝的珠釵,走遍全城,也尋不出第二家能給出老朽這般價格的鋪子。」
他思慮片刻,咬牙讓步,亮出底線:「罷了!老朽見客官是誠信典當,真心想促成交易,便再添五兩,足足七十五兩銀子死當,這是老朽能給出的最終底價,絕對不能再加了,客官若是滿意,老朽即刻取銀寫契,若是仍覺不妥,也無妨,您盡可另尋別家比價。」
七十五兩,已是這間當鋪的最大誠意與最高底價。
宋遠山心底暗自輕嘆,知曉這價格已然公允實在,再僵持下去反倒矯情,也難再抬價,他沉吟片刻,坦然頷首:「便依掌柜所言,七十五兩死當。」
「好,客官果然爽快!」掌柜大喜過望,笑容愈發真誠,連忙應聲,「老朽即刻為您書寫契約、清點銀兩。」
就在掌柜轉身取紙筆,準備立契之際,宋遠山似是忽然想起什麼,抬手攔住掌柜:「掌柜且慢,我這裡還有一件物件,勞煩您一併掌眼。」
說罷,他再度伸手入包,小心翼翼取出一枚玉佩,輕輕置於桌案之上。
那是一塊羊脂白玉鏤雕海棠雙雀佩,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潔白瑩潤,細膩通透,沒有半點雜色瑕疵,質地溫潤如凝脂,觸手細膩,似握著一團浸過溫水的油脂,溫潤生暖,是羊脂白玉中最頂級的品相,寶光內斂,氣韻雅致,無需湊近細觀,遠遠便能看出不凡的質感。
玉佩採用通體鏤雕技法,外圈環繞層層疊疊的纏枝海棠花枝,花枝舒展柔韌,線條流暢,葉片更是連細微葉脈都雕刻得清晰分明,海棠花瓣層層疊疊,宛若被清風拂過,靈動鮮活。
花枝之間棲著兩隻玲瓏雀鳥,一雀昂首振翅,昂首向上,似欲破空飛去,意氣飛揚;一雀低頭啄羽,姿態安閒,靜謐溫婉。
雀鳥羽翼紋路雕刻得細密均勻,層層分明,光影流轉間,羽翼深淺錯落,質感逼真,連雀爪抓握枝幹的力道都刻畫得淋漓盡致,可見匠心卓絕,技藝超絕。
這般品相、這般工藝,遠超方才那對珠釵,絕非尋常民間古物,乃是實打實的珍稀寶器。
掌柜目光一落,瞬間雙眼發亮,呼吸微滯,眼神死死黏在玉佩之上,眼底滿是極致的驚艷與垂涎。
他從業數十年,見過的玉飾珍玩不計其數,卻極少見到這般質地純粹、工藝頂尖、品相完美的羊脂玉佩,一時間心頭熱潮翻湧,心中滿是喜愛,他對這玉佩勢在必得。
他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從容淡定,連忙前傾身子,急切問道:「客官!這、這玉佩您可有意典當?」
宋遠山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早已從掌柜失態的神色中看出此物價值不菲,遠超珠釵,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並未直白言說售賣與否,只淡淡道:「先勞煩掌柜掌眼,估個實在價格。」
掌柜瞬間回過神來,知曉自己方才太過急切,已然露了破綻,被對方看透了玉佩的珍貴,怕是不好壓價。
他迅速收斂方才的失態,穩住心神,心裡盤算著方才珠釵已是低價成交,賺了不少,但是眼前這枚玉佩若是能拿下,這可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即便價格給得高些,日後轉手依舊利潤豐厚。
思慮清楚,掌柜不再刻意壓價,坦誠開口:「客官莫怪老朽失態,實在是這玉佩品相工藝皆是頂尖,世間難得一見,老朽著實喜愛,不瞞您說,這般質地的羊脂古玉,老朽真心愿意高價收納,若是客官死當斷賣,老朽出價二百兩紋銀。」
二百兩!
宋遠山心底暗自一震,萬萬沒想到這一枚玉佩竟這般值錢,抵得上數對珠釵的價值,心底驚喜翻湧,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不露分毫心緒,眼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
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為難:「不瞞掌柜,此物乃是祖上機緣所得,算是家中傳家之物,若非此番家中急需大額周轉,萬般無奈,我絕不肯拿出變賣。」
言下之意,已然委婉流露想要加價的心思。
掌柜何等精明,瞬間聽出弦外之音,看著眼前完美無瑕的玉佩,他心頭實在是喜愛至極,捨不得放手,糾結片刻,終究抵不過心頭貪好,咬牙再次讓步:
「既然客官誠意周轉,老朽亦是真心收納,老朽便再添五十兩,二百五十兩紋銀,這是封頂底價,絕對不能再多了,客官若是應允,咱們即刻立契交割。」
二百五十兩,已然是良心的實在價。
宋遠山心中已然十分滿意,面上依舊裝作萬般不舍、忍痛割愛的模樣,沉吟片刻,緩緩鬆口點頭:「也罷,便依掌柜所言。」
掌柜聞言瞬間鬆了一口大氣,一邊暗自心疼大額銀兩,一邊難掩心底歡喜,可謂是痛並快樂著,他在心裡安慰著自己,能收下這般頂尖美玉,即便出價偏高,日後轉手依舊是穩賺不虧的,絕對是穩賺的好買賣。
當下,掌柜不再耽擱,迅速提筆書寫兩份典當死契,條款清晰,權責分明,細細核對無誤後,交由宋遠山過目確認。
宋遠山逐字細看,確認契約沒有隱形條款,這才落筆簽字,畫押生效。
交割之時,宋遠山想著大額銀兩隨身攜帶太過惹眼,極易招人覬覦,他便與掌柜商議,將三百二十五兩總價款,拆分兌換,三百兩換成可隨處兌付的大額銀票,不易惹人注目,還方便攜帶趕路,剩餘二十五兩換成細碎紋銀與銅錢,方便沿途採買物件。
掌柜欣然應允,迅速清點銀票、銀兩,一一交付妥當。
交易落定,雙方皆大歡喜,掌柜得了心心念念的珍稀古玉與精緻珠釵,宋遠山得足了創業本金,心中大石徹底落地。
辭別廣源當,宋遠山刻意收斂身形,混入往來人流之中,無人察覺他剛剛完成一筆數百兩的大額交易,他就這樣,踏入了府城的繁華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