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下來,村里家家戶戶都熄了燈火,四下靜悄悄的,只剩蟲鳴陣陣,宋遠山來到白大海家,兩人擠在一張不大的木板床上。
兩個都是身形高大壯實的漢子,並排躺著格外侷促,胳膊腿都伸展不開,說不出的彆扭尷尬,屋裡黑漆漆的,沒人說話,氣氛越發沉悶。
為了打破這份尷尬,宋遠山率先開口,語氣平淡自然,卻是故意緩緩試探:「大海,這幾日你這邊可有出了什麼事?我和你嫂子去縣城兩日,回來總覺得村里氣氛不對勁,你這邊有沒有遇上啥麻煩?」
這話正好戳中了白大海心底藏了好幾天的心事,這幾日他心裡亂糟糟的,憋了一肚子話沒人傾訴,日夜琢磨著那日田坎邊的一幕,內心滿是疑惑和慌亂,他如今早已熬得身心不寧。
他是打心底里想不通,這麼多年,他和姜滿倉也算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交情深厚,他對姜麥香的印象就是跟在姜滿倉身後跑的小丫頭,他一直打心底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從來沒有過半分別的心思。
可那日田坎下,姜麥香紅著臉說的那句「我喜歡你,你能不能娶我」,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裡,讓他徹底懵了,完全摸不著頭緒,怎麼都想不明白,一向被他當成妹妹疼的小姑娘,怎麼悄悄對自己藏了這般心思。
心底的疑惑、慌亂翻來覆去,積攢了好幾日,此刻被宋遠山一句話勾起,他差點就要全盤托出。
可話到嘴邊,白大海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猛地回過神,暗自警醒,這事可不是小事,關乎姑娘家的清白名聲,未出閣的姑娘家主動跟男人告白心意,一旦傳出去,難免被人嚼舌根,往後麥香在村里根本抬不起頭,親事更是徹底被毀了。
不是他信不過宋遠山,也不是不願對遠山哥交心,實在是這件事太敏感了,半點風聲都漏不得。
白大海心裡天人交戰,翻來覆去糾結,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黑暗裡,宋遠山聽著身邊人遲遲不說話,心裡早已猜明白七八分,乾脆順勢開口,淡淡詐他一句:「你也別藏著掖著了,今天我和你嫂子一回村,麥香那丫頭就慌慌張張跑到我們家躲著,不敢回家。」
白大海聞言渾身一僵,瞬間滿臉窘迫,耳根都紅透了,訥訥開口:「哥……原來你都知道了?」
宋遠山其實本不知情,不過是隨口試探詐他,此刻依舊不動聲色,只低低嗯了一聲,語氣淡然,看不出半點情緒。
有了這句話兜底,白大海徹底放下了心理防備,再也憋不住心底的五味雜陳,一股腦將心事全都倒了出來,語氣里滿是茫然無措:「我是真的懵了,到現在都沒緩過來,我怎麼也想不到,麥香她……她居然會跟我說喜歡我,我一直把她當親妹妹疼,從來沒往別處想過。」
聽著他絮絮叨叨的傾訴,宋遠山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和姜梨一模一樣的感慨,他暗自訝異,看著姜麥香小小一隻,沒想到骨子裡居然這麼大膽果敢,敢主動追著心意告白,屬實讓人意外。
而白大海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再也收不住,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意思,他實在想不通,平平無奇的自己,到底哪裡值得麥香喜歡。
「我家條件也就這樣,就一間老房子,幾畝薄地,我嘴又笨,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也不會掙大錢,沒啥本事。」白大海滿是自我懷疑,語氣帶著幾分自卑,「村里比我能幹、家底比我好的後生一抓一大把,麥香她到底看上我啥了?」
宋遠山靜靜聽著,越聽心裡越明白,這小子話里話外,根本不是想著怎麼推開麥香,反倒一直在糾結自己配不配,對方為何看上自己,白大海這是患得患失啊。
這哪裡是不喜歡,分明是心裡早就動了心,只是自己懵懂遲鈍,壓根沒看清自己的心意。
宋遠山乾脆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開口問道:「大海,你老實跟我說,這件事攤開了,你自己心裡到底怎麼看?」
白大海瞬間被問得卡殼,喉嚨哽了半天,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腦子裡亂糟糟的,完全理不清思緒。
宋遠山步步追問,語氣沉穩通透:「我只問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歡麥香?」
白大海依舊不敢正面應答,只是反覆糾結著之前的話,一個勁貶低自己:「我真搞不懂,她怎麼會喜歡我……我啥都沒有,根本給不了她好日子。」
宋遠山聽得無奈,乾脆直接出聲打斷他,一語戳破他的心思:「別扯這些沒用的,說白了,你就是喜歡她。」
白大海整個人瞬間愣住,滿眼茫然,呆呆反問:「啊?我……我喜歡她嗎?」
看著他這般不開竅的傻樣子,宋遠山耐著性子緩緩開導他:「你要是真不喜歡她,壓根不會在這裡糾結這些。」
「既然是她主動喜歡你,你若是無心,根本不用管她的心思,也不用顧慮她的處境,你只管裝作不知情,轉頭找個合適的姑娘成親過日子就行,何必在這裡糾結不休?」
這話一針見血,瞬間點醒了白大海,可他幾乎是立刻就反駁了回來,語氣急切又認真:「那怎麼能行!」
「那日她娘就在田坎底下,把一切都聽進去了。」白大海語氣滿是擔憂,眉頭緊緊皺起,「她跑回家之後,肯定少不了被她娘責罵訓斥,說不定還要挨打罵,我怎麼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管不顧?」
宋遠山故意涼涼開口,繼續給他下猛藥,逼他徹底認清本心:「那我問你,你是她的什麼人?你既不喜歡她,又何必操心她的死活?」
「她頂多就是被她娘罵一頓,過幾日她娘氣消了,大概率就會趕緊給她找戶人家,早早把她嫁出去,徹底斷了這份心思,這事一點兒也影響不到你,你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誰也怪不到你頭上。」
他本是故意刺激白大海,逼他直面心意,沒想到話音剛落,白大海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漆黑的夜裡,眼神格外堅定,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不行!不能這樣!不該是這樣的!」
「她認認真真跟我表明心意,不是活該被草草嫁人,隨便將就一輩子的。」白大海急得語速都變快了,當即就要伸手摸衣服,「遠山哥,我得去她家。」
宋遠山看著這傻乎乎的小子,眼底悄然漾開一抹笑意,心裡暗自失笑:果然是個純情的傻小子,稍稍一激,就徹底藏不住心意了。
他伸手一把按住慌忙起身的白大海,無奈道:「你現在去幹什麼?大半夜黑燈瞎火的,人家全家都睡了,你半夜闖去人家家裡提親,是想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徹底毀了麥香的名聲嗎?」
白大海動作一頓,瞬間清醒過來,滿臉侷促,傻傻看著宋遠山,一時手足無措。
「踏實躺下睡覺。」宋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穩安撫,「這事不急,等明天天亮,我陪你去找滿倉,你和滿倉兄弟一場,先跟他把話說開,好好解釋清楚,讓他知曉你的心意,也好幫你從中周旋。」
「滿倉疼妹妹,只要他點頭鬆口,再請他幫你在滿倉娘面前多說幾句好話,這事就好辦多了,你貿然上門,只會惹得滿倉娘更加生氣,反倒壞事。」
被他這麼一梳理,紛亂的思緒瞬間清晰,白大海徹底安定下來,誠懇又認真地說道:「遠山哥,我聽你的,這事就拜託你多幫襯我了。」
「放心,睡吧。」宋遠山淡淡應下。
一夜無話,兩人安穩歇息,第二日天光大亮,村里依舊炊煙裊裊,一片祥和。
吃過早飯,姜梨便準備陪著姜麥香回娘家,昨夜她耐著性子陪麥香聊了半宿,總算勸動了這個心裡滿是惶恐的小姑娘。
姜梨心裡清楚,滿倉娘再生氣,終究是疼女兒的,那日麥香賭氣跑走,徹夜未歸,當娘的心裡定然又氣又擔心,不可能真的狠心不管女兒,麥香總不能一輩子躲在外頭,早晚都要回家面對的,逃避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臨走前,宋遠山特意把姜梨單獨叫進屋裡,壓低聲音,把昨夜和白大海夜聊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姜梨聽完心裡瞬間明了,暗自感慨自家男人實在靠譜,原本棘手混亂的事,硬是被他三兩句話就捋得明明白白,摸清了兩人的心思,這下她也知道該如何開導周旋此事了。
收拾妥當後,姜梨帶著忐忑不安的姜麥香,慢悠悠往大伯家走去。
原本姜麥香一路惴惴不安,生怕回家就是一頓責罵,可真正踏進家門,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到來。
劉娘子看見姜梨和歸來的姜麥香,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熱情地上前招呼:「麥香可算回來了,這幾日在外頭玩得盡興吧?真是辛苦梨兒你了,還特意送她回來,真是勞你費心照看她。」
說著又轉頭打趣麥香,語氣輕鬆隨意:「你這丫頭也是不懂事,都在一個村子裡,玩晚了就回家睡便是,何苦這家去那家去的,讓家裡人惦記。」
姜梨聞言瞬間聽出了門道,劉娘子這話只說麥香在外貪玩留宿,半句沒提那日的出格事,顯然是滿倉娘回來之後,刻意隱瞞了實情,沒把女兒當眾告白的醜事說出來,對外只說是孩子貪玩在外留宿。
哪怕氣得暴怒,滿倉娘依舊下意識護住了女兒的名聲,不願讓旁人的閒話折損了麥香的清白。
身旁的姜麥香自然也聽出了她娘的用心,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低著頭攥緊衣角,心裡愧疚又酸澀,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劉娘子忽然揚聲喊了一句:「娘,你回來了!」
姜梨和姜麥香同時轉頭望去,只見滿倉娘手裡提著一個洗菜的筲箕,靜靜立在院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兩人身上,說不清是怒是憂,氣氛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