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山在雙溪口日夜忙著對付蚜蟲的這些日子，河灣村這邊，日子看著照舊平平常常的，可暗地裡卻已經慢慢生出不少閒話是非。
以前宋遠山在家擺弄藥材，河灣村的村民多多少少都見過，只是在大夥眼裡，那不過就是宋遠山自己小打小鬧的營生。
早先也看見過宋遠山拉著一箱箱裝好的藥材出去買，可到底沒人真正清楚內里的底細，到底是賺了銀子還是虧了本錢，外人一點風聲都打聽不出來，故而多數人只當他是閒來無事，隨便折騰，成不成全看運氣。
直到那日孟豹急急忙忙趕到河灣村來找宋遠山，村裡有好事的人看在眼裡，心裡就留了意，幾個人湊在一塊東打聽西打聽，拐彎抹角，最後終於打探明白，宋遠山不止自己種藥，還在隔壁雙溪口村領著一整個村子做起了藥材生意。
消息一傳出來，村子裡立馬就炸開了議論。
按理來說，各人謀各人的活路，宋遠山去哪裡做生意，原是他自己的本事，可就有那麼一部分心眼窄的人，心裡泛起了酸水。
私下閒聊的時候，有人就陰陽怪氣地開口。
「你看看宋遠山，手裡攥著這麼好的掙錢門路，不想著咱們河灣村，反倒跑去幫外人發財。」
「可不是嘛，咱們都是一個村子裡的鄉親，有好處反倒胳膊肘往外拐，這算什麼事。」
閒話越傳越歪，說著說著，味道就完全變了，有人故意把事情往重了說，把一樁做生意的小事，扯到宗族情分上面，說宋遠山這是吃裡扒外，心裡不念著本鄉，這是對宗族不孝，對村子不忠。
在如今這個世道，忠孝二字分量極重，一個人要是真被安上這麼一個名頭，往後不管本事再大，在十里八鄉都抬不起頭，做什麼事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再難翻身。
其實散布這些話的人，也不是真心想要把宋遠山的名聲徹底搞臭，他們打的算盤很清楚，就是借著這些閒話給宋遠山施壓，逼著他把河灣村的人也帶上一起種藥材，這樣一來，人人都能分到一份好處。
有了這些有心的人在背後不停地攛掇，姜、宋、李，村里最大的三大家族，各自找了族裡面輩分高、說話有分量的老人，幾撥老人輪番跑到村長家中，要村長出面去找宋遠山討一個說法。
這天，幾位老人擠坐在村長家堂屋的長凳上，臉色都擺得很嚴肅。
宋家的一個老頭先開口，手裡捻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村長，宋遠山是咱們宋氏族人，如今手裡握著這麼一條掙錢路子，反倒幫著外村人，置本村鄉親於不顧，這件事，我們不能裝作看不見。」
姜家的老者跟著接話：「我們也不是無理取鬧，就想要一個說法，若是他不能給我們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那就休怪我們這些老輩人不講情面。」
還有李家的老人在一旁敲邊鼓：「別忘了，當初宋遠山開墾的那片山地，那可是屬於咱們村子公有的地，真要是鬧起來，我們大可以一起去官府說理，到時候看是誰占理。」
村長坐在主位上，聽著這些話，心裡只覺得萬般無奈，他暗自嘆氣。
心想人家宋遠山憑自己本事尋來的生意，願意幫誰，不願意幫誰，那都是他自己的事，跟旁人又有什麼干係，這些人偏偏理直氣壯找上門來，好似宋遠山欠了全村人一般。
可站在面前的，全是各個家族裡面的長輩，論年紀、論輩分，即便自己身為村長，也不好直接硬懟回去，不能把場面鬧得太僵。
村長耐著性子勸了幾句：「諸位老伯，這事急不得，遠山如今人不在村子，出門辦事去了，等他回來，我找機會問問便是。」
可在場的老人並不吃這套搪塞的說辭，他們怕村長從中和稀泥，轉頭就把事情壓下去，不肯如實去宋遠山家過問。
「光你去問，怕是不好說清楚，我們要跟著一塊過去，當面把話說開。」
這話一說，就明擺著是不信任村長，村長心裡一股火氣就往上涌，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你們也看見了，前幾日雙溪口的人過來報信，宋遠山當即就跟著出門了，至今還沒有回村。」
「他家裡面，如今就只剩姜梨一個婦道人家，還帶著那么小的幼兒宋宥安，咱們一大幫老頭子，浩浩蕩蕩闖到他們家門口，你們做得出來？傳出去，外人還要笑話咱們河灣村，一群長輩上門欺負女人孩子！」
一番話說出來，堂屋裡瞬間安靜，幾位老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有點尷尬，道理擺在眼前，他們身為族中長輩，的確不好直接衝到宋遠山家中，跟一個帶著幼兒的女子去對峙，那樣實在太過難看，絕對會落人話柄。
幾個人悶在原地琢磨半天，互相低聲商量了好一陣，才想出一個折中法子，他們男人不方便出面，那就叫各家的婦人過去，都是女人，上門串門說話，名頭上好聽一些，不至於顯得咄咄逼人。
村長聽完這個主意，依舊滿心厭煩，可架不住幾大家族的老人輪番糾纏，實在推脫不開，只能應下。
等到幾位老者走後，村長把自己妻子張氏叫到一旁，屋子裡沒有外人，他壓低聲音反覆叮囑。
「等會兒，你就帶著那一群婦人過去宋遠山家裡，嘴上說是串門問話，但是你心裡要拎清楚，姜梨一個女人在家，身邊就一個小娃娃，他們家那個孫媽媽雖然在，終究勢單力薄。」
「那幫婦人被家裡老頭攛掇著，去了保不准說話會難聽，你多照看著姜梨，千萬不能叫她被眾人為難欺負，該攔的話，你就幫著攔一攔，別讓場面鬧得太難看。」
張氏點點頭，心裡也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我曉得，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另一邊，宋遠山家的院子裡面，姜梨並不知道外面已經醞釀出這麼一場風波。
這些日子宋遠山遠在雙溪口，家裡里外外便都落在她身上，好在有孫媽媽搭把手，日子不至於太過忙碌。
白日裡，姜梨要照看年幼的宥安，哄孩子睡覺餵奶，空閒的時候，她也會學學張蓉送給她的那些書，叫她驚喜的是，從前孫媽媽在大戶人家伺候過，也在旁瞧著主人家處理過管家那些事，現在就能從旁提點姜梨。
小宥安正是黏人的年紀，時不時就要哭鬧一陣，要大人抱，姜梨多數時候就把孩子放在搖籃裡面，一邊輕輕搖晃，一邊做著針線活，給家裡人都做點新衣裳穿。
孫媽媽在灶台前面忙著燒火做飯，院子裡安安靜靜，一派安穩。
直到院門外，傳來一陣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吵吵嚷嚷的人聲由遠及近。
一群婦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跟著村長媳婦張氏，浩浩蕩蕩朝著宋家院門走過來，有的手裡隨意拎著一小塊布頭，有的空著手，臉上神情各不一樣，有當真要來討說法的，也有只是跟著湊熱鬧的。
走到木柵欄院門外，張氏抬手輕輕叩響了院門：「姜梨，在家嗎？我們過來串串門。」
院子裡面的姜梨聽見外面一大片人聲，心裡微微一動，放下手裡正在納的鞋底，把搖籃推到屋檐下安全的位置，走上前去拉開院門。
一開門，就看見院門外站了七八個村里婦人，烏泱泱站了一大片，姜梨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感覺到，今天這一趟串門，恐怕不是簡簡單單閒話家常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