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嚴緒青靠在窗台上,微微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把左手伸進位服褲子的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有些乾癟的煙盒。
大拇指挑開煙盒蓋,抖出一根煙,咬在嘴裡。
接著,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深灰色的啞光Zippo打火機。
打火機底角的黃銅劃痕,在陰暗的光線下並不明顯,但梁子弈依然一眼就認了出來。
嚴緒青咬著煙,想要點火。
單手操作Zippo點火,對於不慣用左手的人來說,非常彆扭。
試了兩次,火輪打滑,沒點著。
嚴緒青微微皺了下眉。
他把打火機換到左手,然後,抬起右手。
用右手手腕內側的骨頭,抵住打火機的底端。左手捏住打火機的上半部分。
「咔噠」一聲,蓋子被翻開。
左手大拇指用力往下一滑,撥動火輪。
一簇幽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
嚴緒青微微低頭,湊近火苗,用力吸了一口。
煙尖亮起一點猩紅的光。
他鬆開手,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潮濕的空氣里很快散去。
他把打火機揣回兜里,左手夾著煙,轉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眉頭依然緊鎖,似乎還在腦子裡推演著晚上的抓捕路線。
梁子弈站在拐角處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
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邁不出去。
從昨晚看到嚴緒青承認的那一刻起,梁子弈腦子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叫囂,想衝上去把這個老狐狸撕碎。
他氣嚴緒青瞞著他,氣嚴緒青監守自盜,更氣嚴緒青把梁子衿拉進了這個隨時可能擔驚受怕的漩渦里。
可是現在。
看著嚴緒青用手腕壓著打火機,動作笨拙地點燃那根煙。
看著他頂著一臉的傷,語氣平淡地把最危險的突擊任務攬在自己身上。
梁子弈心口那堵名叫「憤怒」的牆,突然就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法醫和刑警,本就是一條戰壕里的兄弟。
在生死線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梁子弈比誰都清楚,每一次出警,每一次衝鋒,背後承擔的是什麼樣的風險。
就像嚴緒青剛才說的:「我是隊長。最危險的位置,我不頂在前面,讓你們去送死?」
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在過往的幾年裡,嚴緒青就是這麼做的。
他身上的那些刀疤、槍傷,沒有一道是在辦公室里坐出來的。
這人,冷硬,毒舌,不近人情,但只要他在,刑偵大隊的兄弟們就覺得心裡有底。
他的人品,無可挑剔。
他的責任感,重如泰山。
梁子弈靠在牆上,胸口發悶,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口濁氣。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梁子衿早上安安靜靜坐在餐桌前,給他剝胃藥的樣子。
又閃過昨晚,那丫頭張開雙臂,死死擋在嚴緒青面前,哭著喊「是我先動的手」。
一個死心塌地,一個拼了命去護。
梁子弈突然覺得一陣無奈。
作為家屬,他有一萬個理由去反對這段感情。
他不想妹妹每天半夜盯著手機等一條報平安的簡訊,不想妹妹在聽到警笛聲的時候就嚇得渾身發抖。
可是,拋開這份危險不談。
如果子衿真的要嫁人,這世上,還能找出第二個比嚴緒青更靠譜的男人嗎?
那個能在變態拿著三棱刺刀時,毫不猶豫地用血肉之軀去攥住刀刃的男人。
那個在挨了他結結實實一拳後,站直身體說「人我絕不放手」的男人。
梁子弈睜開眼。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靠在窗台抽菸的背影。
心裡的那股火氣,像被這場連綿不斷的秋雨澆滅了。
剩下的,只有作為哥哥,在理智和情感之間瘋狂拉扯後的妥協。
梁子弈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嚴緒青聽到腳步聲,轉過頭。
看到梁子弈走過來,嚴緒青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但沒有躲避他的視線。
梁子弈走到他旁邊,相隔不到半米的距離,也靠在窗台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
走廊里只有窗外傳來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
梁子弈偏過頭,看了一眼嚴緒青的臉。
「上藥了嗎?」梁子弈開口,聲音乾巴巴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嚴緒青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梁子弈會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話。
「沒有。」嚴緒青彈了一下菸灰,「過兩天自己就消了。」
梁子弈沒接話。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剛才你跟周銳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嚴緒青夾著煙的手指停頓在半空。
「晚上的抓捕。」梁子弈轉過頭,直視著嚴緒青的眼睛,語氣變得極嚴肅,「手不利索就別逞強。突擊的時候跟緊特警的盾牌,別他媽不管不顧地往上沖。」
嚴緒青看著他。
「我知道。」他把剩下的半截煙按滅在窗台上的鐵皮菸灰缸里,「我有分寸。」
「你最好有。」梁子弈咬了咬牙。
他轉過身,準備往辦公室走。
剛走出兩步,梁子弈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早上那碗紅棗山藥粥,味道還行。就是棗放多了,有點甜。」
說完這句話,梁子弈雙手插在褲兜里,邁著步子,大步走遠。
嚴緒青靠在窗台上,看著他略顯疲憊的背影。
嘴角慢慢牽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扯動了臉上的傷口,他又嘶了一聲,但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透出了一股如釋重負的清明。
*
晚上十點一刻。
江城這場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終於在入夜後停了。
風停雨歇,空氣里的水分飽和到了極點,老舊的居民樓像被泡在一口溫吞的蒸鍋里,悶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黏膩。
401的防盜門從外面被推開。
梁子弈走了進來。
他反手關上門,順手把沾著點泥水氣的雨傘掛在玄關的鐵鉤上。
屋裡開著空調,溫度開在二十六度。
客廳的落地燈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泡,電視沒開。
梁子衿穿著一套淺灰色的純棉家居服,正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拆幾個白天剛送到的快遞紙箱。
聽到動靜,她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哥,你回來了。」
她聲音不大,語氣跟平時一樣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