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駛回南家老宅大門，天還沒黑透。南珩野長腿一甩下了車，先把南清水的頭盔摘了，又順手幫她整理頭髮。
六姐的形象，遠比自己的重要。
「六姐，你說四哥現在在不在客廳？」
「你手機開機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開。開機等於自首。」他把頭盔往車把上一掛，拎起后座那七八個購物袋，深吸一口氣，「走吧。橫豎都是一刀。」
南清水跟著他往主樓走。南珩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表情難得有點嚴肅：「六姐，待會兒四哥要是罵我，你能不能……」
「不能。」
「我還沒說是什麼呢！」
「你自己闖的禍自己扛。關機一時爽，回家火葬場。」
南珩野苦著臉繼續往前走，嘴裡嘟囔著「六姐你不愛我了」。
主樓的門開著。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跟昨晚她凌晨到家時一模一樣。
客廳里飄著那股熟悉的淡淡藥香，混著一點新煮的茶味。
南嶼坐在輪椅上，就在客廳正中央。膝上攤著一本醫學期刊，手邊茶几上一杯冒熱氣的茶。十一站在輪椅後面，面無表情。
光線把南嶼的臉色映得愈發蒼白，也讓他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顯得格外溫柔。
對，溫柔。他是笑著的。
「回來了。」他合上期刊，聲音很輕。
南清水注意到南珩野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是他長期在危險環境裡鍛鍊出來的本能反應。當對面的人笑得越溫和，他的肌肉就越僵硬。
「四哥。」南珩野把購物袋放在沙發旁邊，站得筆直。
「下午玩得開心嗎。」
「還行。」
「還行？」南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動作優雅從容。
他沒有看南珩野，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葉片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整個客廳聽清，「我給你打了七個電話。你關機。我讓十一給你發消息，你已讀不回。我調了家裡監控，查了你機車的GPS定位，讓銀行給我發了你銀行卡的消費提醒。嗯，買的很開心。」
他頓了頓，抬起眼。
「她額頭還有傷，你就帶她亂跑你是不是覺得，我坐在輪椅上，就管不了你了。」
「……不是。」
「那是覺得我不會把你怎麼樣？」
南珩野沒接話。他下頜線繃得死緊，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南嶼看了他兩秒，然後微微偏頭對十一說：「去把七少爺的佣金單拿來。」
十一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
南珩野的表情終於裂了一條縫：「四哥，我的佣金你憑什麼……」
「憑什麼？」南嶼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依舊是溫和的，但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在安靜的客廳里清晰得像秒針走動，「憑你關機的時候我在調監控。憑你刷爆信用卡的時候我在替你查那家商場的安保情況。憑你帶她出門之前連一條消息都沒發給我，而我是從銀行消費提醒里才知道你們去了哪。」
十一已經把佣金單遞到了他手裡。南嶼接過來，從上衣口袋裡取出隨身攜帶的鋼筆，筆帽擰開，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下個月佣金全部扣除，直接劃入清水的信託基金。」他簽完字把佣金單遞給十一，動作從容得像在簽一份普通的病歷，「你如果有異議可以去找大哥申訴。不過我提前告訴你，大哥今天下午開了兩個會，心情不太好。他聽說你帶清水出門沒帶保鏢之後臉色不太好看。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觀察，不一定準。」
南珩野的臉色從白轉青，從青轉黑。
扣佣金他不在意，他佣金多。
但南嶼提大哥，這是在告訴他：今天這件事還沒完。等大哥回來，還有第二場。
「你還有事嗎。」南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南珩野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兩下。
然後他忽然轉向南清水，那張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委屈的表情，活像一隻被主人罰站的大型犬：「六姐，四哥扣我錢。」
一直靠在沙發扶手上看戲的南清水終於開口了。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放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了四個字：「自找的。」
南珩野的表情瞬間垮了。
「不過，」南清水放下茶杯，看向南嶼，「四哥，逛街是我答應去的。今天買的也很開心。嗯，我身上的外套夏瑾送的，好看嗎？」
南嶼轉向她，表情沒變，還是那副溫和的病美人模樣。但鋼筆筆帽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那個聲音很小，南珩野沒注意到，南清水注意到了。
原著里提到過，這個動作：南嶼每次不高興的時候都用手指敲東西，越不高興敲得越輕。
「夏瑾是誰。」
「夏家的小姐。在商場碰到的。她送我一件白色外套，七弟買的奶茶色。」
「哪件好看。」
「都好看。」
南嶼沉默了一秒，把筆帽重新擰回鋼筆上。然後他抬起頭，對南清水露出一個和剛才完全不同的笑容。
是暖的，是真的。
「嗯，好看。去休息吧，晚飯給你加了你喜歡的芝士龍蝦。」
南清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還在委屈的南珩野，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南嶼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十一。」
「在。」
「把七少爺上個月撞壞的那輛裝甲車帳單也找出來。今晚一起送到大哥書房。」
南珩野壓低聲音的咆哮從客廳傳來：「四哥！那輛車是因為任務才撞壞的！不是我私自開出去兜風！你不能把兩件事混為一談！」
南嶼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從容不迫的溫和：「混為一談？好吧，的確是另一件事。只是剛好一起想起。」
沉默。
「南珩野，帶清水出門這件事你唯一的錯誤就是沒告訴我。」頓了頓，翻期刊的紙頁聲輕輕響了一下，「我給你打七個電話，不是要攔你，是要確定她在哪，她是否安全。你不接，我就默認她可能出事。你見過我默認的後果。」
南珩野沒說話。南清水站在樓梯拐角，也沒有動。她聽到南嶼的聲音從客廳飄上來，溫和從容，像是在討論一篇醫學論文的某個論點。
「十一，焦糖瑪奇朵好喝嗎。」
十一的聲音頓了一瞬才回答：「……四少爺，我只是看到七少爺的信用卡消費記錄里有咖啡廳的帳單。
我個人覺得追蹤七少爺的消費記錄不太道德，但這是為了確認六小姐的安全。看到瑪奇朵，我也來了一杯而已。」
南嶼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他把奶泡沾到上嘴唇了？」
「是的。七少爺喝完半杯才發現。」
「她笑了嗎。」
「六小姐笑了。笑了好幾次。」
「那就好。以後繼續追蹤。」
南清水靠在樓梯拐角的牆上，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新買的平底鞋，笑了。
她繼續往樓上走。系統的聲音在腦海里冒出來：「宿主，四少爺對七少爺確實挺狠的。扣佣金、翻舊帳、讓十一跟蹤消費記錄，但是最後一句問的是『她笑了嗎』。」
「我聽到了。」
「您的心率又波動了。」
「上樓。爬樓梯心率會加速。」她推開房間門，把衣櫃打開，把那件白色外套和奶茶色外套整整齊齊地掛進去，沉默了一會兒。
「統子，你說，被人在乎是什麼感覺。」
「宿主，這個問題我建議您自己回答。您的心率已經替您回答過很多次了。」
南清水沒有反駁。
她收拾好新買的東西，換上家居服，轉身下樓。
樓下客廳里南珩野正一臉憋屈地坐在沙發上，跟南嶼隔著一整個茶几的距離。
南嶼在翻期刊，姿態悠閒。
看到她下來，兩個人都抬起了頭。
她這才發現，南珩野的左眼四周有淡淡的青色。
她無奈笑了笑，從冰箱拿了兩盒草莓牛奶。遞給南珩野。
「不是給你現在喝的，敷一下眼睛。」
南珩野插吸管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終於委屈的抱住她：「六姐，四哥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