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裊裊的哭聲變小了,但嘴角還在倔強地抿著。
夏瑾站在她身後,拳頭攥得死緊,眼眶也紅了。
不是因為玻璃碴,是因為委屈。
她從小到大被人說「靠家裡」,被人說「有錢人的孩子什麼都容易」,但從來沒有人想過,她凌晨四點起來練功的時候,那些說她靠家裡的人還在睡覺。
南清水伸手拿起化妝檯上那雙舞鞋,把鞋底對著蘇裊裊,語氣平靜得像在念產品說明書:「你在鞋裡放玻璃碴。你也是跳舞的,應該知道,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腳趾尖上,鞋底比布鞋還薄。
這些碎玻璃會扎穿緞面,扎進指甲縫,甚至扎進骨頭。如果她剛才沒發現,她會在台上跳著跳著突然腳底全是血,壓軸獨舞當場摔在舞台上。
她的腳可能會廢掉,以後再也不能跳舞。這就是你說的正義?」
蘇裊裊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嘴唇抖得說不出話,整個人像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
南清水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種"偽善型選手"最麻煩的地方在於,她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是真心覺得自己是對的。
這種邏輯閉環,比任何物理防禦都難破。
這種人的思維根本不聽道理。
正在這時,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
南珩野探進半個頭,手裡拎著一瓶礦泉水,虎牙咬著瓶蓋,含含糊糊地說:「六姐,外面有個女生在問蘇裊裊在哪,說她妹妹……」
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地上哭的蘇裊裊身上,又看了看夏瑾紅著眼眶的臉,最後落在化妝檯上那些碎玻璃上。
他的表情在幾秒之內從迷茫變成了陰冷,礦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響,塑料瓶身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乾的?」他放下水瓶,聲音壓低,帶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危險。
南清水抬手攔住他:「女生的事,你靠邊。」
他胸膛起伏了兩下,硬生生把那股火氣壓下去,往後退了一步,但眼睛還盯著蘇裊裊,咬著下唇,咬得發白。
南清水沒回頭,但她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略帶哽咽的聲音。
「裊裊?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蘇晚晚來了。
南清水在醫院的記憶瞬間被喚醒。
白色連衣裙,柔弱無辜的眼神,每句話末尾都要加一個「哦」或者「嘛」,眼淚跟自來水一樣收放自如。
她轉過身,果然看到蘇晚晚站在門口。還是那副小白花標配造型,長髮披肩,眼睛水汪汪的,一隻手扶著門框,像是隨時會暈倒。
南清水在心裡默默給蘇晚晚的造型打了個分:妝發8分,演技7分,台詞3分,綜合及格。
但問題是,這套組合拳打多了,觀眾會審美疲勞的。
蘇晚晚看到蹲在地上哭的妹妹,快步走過去把蘇裊裊攬進懷裡,抬頭看向南清水,眼眶已經紅了。
「南小姐,如果裊裊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我替她道歉。她還小,不懂事,有什麼過錯我這個姐姐來承擔。請你們不要為難她。」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睫毛上已經掛了一滴淚珠,要掉不掉,拿捏得恰到好處。
夏瑾的火氣在看到蘇晚晚的瞬間又燒起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都在發抖:「她在我舞鞋裡放玻璃碴。你想承擔責任?要是我的腳廢了,你拿什麼承擔!」
蘇晚晚被罵得往後縮了一步,淚珠終於滑下來了。
她沒有辯解,只是低下頭,用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對著在場所有人:「對不起……對不起……我和裊裊從小沒有父母,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知道她沒有別的壞心思,她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
南清水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覺得世界不公平"這句話,簡直是偽善界的萬能鑰匙,什麼鎖都能開。
你可憐歸可憐,又不是別人的錯。
舞蹈學院的走廊本就不寬,這麼一鬧,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個學生。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舉著手機拍,還有人皺著眉低聲說「那個不是蘇裊裊嗎,她怎麼又哭了」「旁邊那個是她姐姐嗎?好可憐」「地上怎麼有碎玻璃」。
蘇晚晚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她不停地小聲說著「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請別怪裊裊」,每說一句就把蘇裊裊往懷裡摟緊一點,活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
南清水看夠了。
她往前一步擋在夏瑾面前,看著蘇晚晚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語氣平靜。
「蘇小姐,你妹妹在我朋友舞鞋裡放碎玻璃,這是故意傷害。如果沒有及時發現,她現在已經在去急診室的路上了。
這種事不是掉幾滴眼淚就能翻過去的。另外,你說裊裊覺得世界不公平。公平這個詞不應該用來包裝嫉妒。
夏瑾今天的領舞位置,是用十幾年的舊傷換的。
她的腳上現在還有練功留下的疤,足弓因為長期穿足尖鞋輕微變形。
你們姐妹倆連她練舞視頻都沒看過,哪來的資格說她的成績是『不公平』?」
她頓了一下,看向蘇晚晚身後那些圍觀的學生,音量提高了半度:「還有在場的各位,今天的事監控已經拍了,玻璃碴上有指紋。如果你們有人錄了視頻發到網上,請務必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一起發。有人在舞鞋裡放碎玻璃,被現場抓包。
這是刑事案件,不是校園八卦。」
蘇晚晚的臉白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南清水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握住夏瑾的手腕,把她從圍觀人群的包圍圈裡拉了出來。
南珩野守在化妝間門口,雙臂抱胸靠在門框上,自動販賣機買的那瓶水已經空了,被他捏得不成樣子,活像一隻被踩扁的青蛙。
「剛才外面有人偷偷發朋友圈,我讓他們刪了。」他壓低聲音對南清水說。
夏瑾一直沒說話,被南清水拉著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邊,才突然鬆開手,背過身去。
她的肩膀在抖,但聲音還是硬撐著一貫的風格:「我沒哭。氣得。」
「我知道。」
「我就是氣不過她每次都用那種眼神看我,好像我的東西都是偷來的。我三歲練舞,足弓練到變形,我憑什麼要被她潑髒水……」她說不下去了,手臂抬起來遮住眼睛,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南清水掰開她的手臂,用袖子擦了一把她臉上的淚痕:「妝花了。再哭眼線要糊成熊貓了,別哭了,乖。你上台要是頂著兩個黑眼圈,觀眾還以為領舞是只浣熊。」
夏瑾破涕為笑,推了她一把,力道輕得像拍灰:「你才浣熊。你全家都浣熊。我去補妝了。你回去坐著。第一排正中間,別坐錯了。」
她說完轉身往化妝間走,步伐恢復了平時那種利落的節奏,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南清水!剛才你在化妝間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
「每一句都是實話。」
「……我知道。所以記住了。」
她繼續往前走,走廊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酒紅色緞面舞裙在腰間輕輕擺動,像一面被風吹開的旗幟。
南清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化妝間門口,然後轉身往觀眾席走。
南珩野已經在走廊拐角處等著了,看到她過來,把捏扁的礦泉水瓶往垃圾桶里一丟,雙手插兜跟上她,嘀咕了一句:「六姐,你剛才在裡面好兇。跟大哥開會訓人似的。」
「跟你學的。」
「我哪有那麼凶……不對,我那是帥,不是凶。」
「你高考語文九十一分,用錯形容詞很正常。」
「……這件事能不能翻篇啊!都過去多久了!」南珩野在她身後壓低聲音追著嚷,又不敢太大聲,怕影響其他觀眾,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南清水沒理他,徑直走進觀眾席,在第一排正中間坐下。
燈光暗下來了。
舞台上的聚光燈亮起,夏瑾踩著那雙沒有玻璃碴的舞鞋走上台。
她站在光里,像一把出鞘的劍。
南清水看著她,心裡忽然很平靜。
這隻驕傲的小天鵝,剛才在化妝間裡哭得像個孩子,現在站在舞台上,又變回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夏瑾。
她不會被一雙鞋打敗,更不會讓替她出頭的人失望。
音樂響起來了。
南珩野坐在南清水旁邊,緊張得把扶手捏得咔咔響,嘴裡還在小聲念叨:「六姐,你說她腳沒事吧?剛才那玻璃碴看著挺嚇人的……」
「沒事。」
「真的沒事?」
「你再問我就把你扔出去。」
「……哦。」
南珩野老老實實閉嘴了,但眼睛還盯著舞台,一臉"我在守護全世界"的表情。
南清水沒看他,目光落在夏瑾身上。
夏瑾開始跳了。
她的動作乾淨利落,每一個旋轉都像在切割空氣,每一次跳躍都像在掙脫地心引力。
她的表情是冷的,但眼睛裡有一團火,燒得整個舞台都在發燙。
南清水看著她,心裡忽然想起剛才在化妝間裡,夏瑾說的那句話。
「每一句都是實話。」
「……我知道。所以記住了。」
南清水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
這隻驕傲的小天鵝,嘴上嫌棄得要命,其實比誰都上心。
她不會被一雙鞋打敗,更不會讓替她出頭的人失望。
因為她是夏瑾。
而夏瑾的朋友,是南清水。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