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清水又做了個夢。
她躺在那兒,想動動不了,鬼壓床似的。
她看見一向穩得像塊碑的大哥彎著背;二姐眼眶紅得嚇人;三哥嗓子都喊啞了,一聲一聲叫她名字;四哥吐了一口血,白襯衫從心口那片一路洇成紅的;五哥死死攥著她的手;小野跪在地上,哭得像個被搶了骨頭的狗。
她想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們別這樣,我害怕。
可嘴張不開。
她在夢裡掙扎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後猛地一抽,醒了。
視線里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那盞羽毛吊燈歪了一點點。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條金線,空氣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
她自己的房間。
南清水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腦子從一團漿糊慢慢拼回去。
通道、鐵管、血、南玄吊著的胳膊。畫面一幀一幀往上涌,最後定格在南玄靠在車后座上那張蒼白的臉。
她喉嚨發緊。
「醒了?」
床邊傳來聲音,帶著病懨懨的懶。
南清水偏過頭。
南嶼坐在輪椅上,靠著床頭櫃,手裡拿著一本書。見她睜眼,他不緊不慢地合上,壓在膝頭,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四哥。」她嗓子乾的發啞,「我怎麼回來了?」
「大哥抱回來的。」
「……抱?」
「你在病房椅子上睡得太沉,怎麼叫都不醒。老七上樓想接,被大哥瞪回去了。」
南清水腦子裡立刻浮出畫面:南行之抱著她一級一級上樓;後面跟著個急得團團轉的南珩野,伸著手又不敢碰,滿臉寫著「憑什麼不是我」。
她想笑,結果嗓子太干,笑變成了一聲咳。
臥室門被推開,十一端著水杯進來。
他把水放到床頭柜上,才面無表情地開口:「六小姐,您可終於醒了,睡了一天一夜。」
南清水看了看窗簾外的光。
太陽偏西了,暖黃色的,跟煮熟的蛋黃一個色兒。
十一繼續說:「中間四少爺試探您的呼吸三次。我建議他直接叫醒您,他說『你不懂』。」
南清水:「……」
她緩緩轉頭看南嶼。
南嶼已經把吸管放進杯子,手心貼了貼杯壁試溫度,然後遞過來。
「四哥,」她接過水,吸了一口,「你試探我呼吸乾什麼?」
「看你睡得安不安穩。」
「……我睡著了你還探我呼吸?」
「嗯。」南嶼微微笑了一下,「萬一你不呼吸了呢。」
南清水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我那是睡覺!不是去世!」
「我知道。」他垂下眼,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摩挲,「但我等不起那個萬一。」
屋裡安靜了兩秒。
南清水忽然有點說不出話。她把杯子往床頭柜上一放,試圖把氣氛拽回人間:「幾點了?」
「下午四點半。」十一答。
「四點半?!」南清水瞪眼,「我睡了這麼久?!」
「是的。」十一點頭,「您的睡眠質量非常好。四少爺說,這是深度透支後的強制修復。」
「他說的是人話嗎?」
「不是。」十一面不改色,「原話是『她把自己關機了』。」
南清水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腳剛沾地,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一隻手穩穩托住她小臂。涼涼的,沒什麼肉,骨頭硌人。
「慢點。」南嶼沒鬆手,「你現在的平衡系統大概還在重啟。」
「……謝謝四哥。」
「不客氣。」他頓了頓,「下次別再一個人往前沖了。你要是出事了……」
「我沒出事啊!」
「這次沒有。」
南清水抬頭看他。南嶼正看著她,眼底那層笑意薄得像一層冰。
她後背莫名有點涼。
她趕緊轉移話題:「凌塵雲呢?審查結束了嗎?抓起來了嗎?」
南嶼臉上的表情沒變。但他眼底那點光,沉了一下。
他微微偏頭,淺笑,很斯文,配上那張常年蒼白的臉,活像古典油畫裡走出來的貴族公子。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會在舞會上笑著給你遞酒、然後在酒里下點東西的貴族公子。
「你醒來後,先關心的是別的男人。這樣不好。」
南清水頭皮一麻:「四哥,我這叫關心嗎?我這是確認敵人死透了沒有!沒死透我補兩腳去啊!」
十一在旁邊適時遞上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熱搜:凌氏集團總裁涉故意傷害、商業賄賂,警方已介入調查。
配圖是凌塵雲被警方帶走的照片。
這哥們兒滿身滿臉纏著紗布,四肢綁得結結實實,只露出一雙腫成縫的眼睛,活像剛從金字塔里刨出來的。
南清水盯著照片看了半天。
「不是……這木乃伊誰啊?」她真誠地問,「他怎麼了?昨天不是還人五人六的嗎?」
南嶼微笑:「沒事。他可能自己想不開,玩繃帶呢吧。」
南清水:「……啊?」
十一在一旁補充:「四少爺的意思是,二小姐昨晚去找他聊了聊人生理想。他太感動了,哭著把自己裹起來了。」
南清水張了張嘴。
二姐去聊人生理想?
凌塵雲感不感動不知道,反正正常人肯定是不敢動了。
「二姐呢?」
「在房間畫設計稿,說要重新給你設計一條裙子。」
「三哥呢?大哥呢?」
南嶼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極其到位,三分無奈、三分委屈、四分「你怎麼誰都關心就是不關心我」。
十一替答:「大少爺去公司了。三少爺聽說您和五少爺受傷回來,爐子上的海參粥給您熱了三次。」
南清水靠在床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就在這時,院子裡「嘩啦」一聲巨響,像什麼東西當場散架。
緊接著一聲怒吼,中氣十足,帶著沙啞的狠勁:「再來!!!」
南清水一個激靈:「什麼情況?叛軍打進來了?」
南嶼慢悠悠地順著窗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陽光正好,照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上。南珩野光著膀子站在樹底下,腳邊散著一堆碎木塊和崩斷的稻草繩。
他面前立著個木人樁,已經歪成了斜塔。他正掄著拳頭往上砸,一下比一下狠,汗從後背往下淌,太陽底下一身亮晶晶。
草莓蹲在走廊台階上,歪著腦袋看他,尾巴一下一下甩,眼神里寫滿了「這傻子是誰我不認識」。
夜梟落在槐樹枝丫上,黑豆似的眼睛跟著南珩野的拳頭轉,一副在看動物表演的表情。
南嶼收回目光,「老七在那打木頭人呢。」
「為什麼打木頭人?」
「聽說昨晚的事之後,他氣你沒帶他,氣自己沒能保護你,於是決定通過毆打木頭人來提升自己。」南嶼嘆了口氣,「邏輯鏈是完整的,就是執行方式比較原始。」
南清水看著院子裡那個打了雞血的小子,哭笑不得。
南珩野一拳砸在木人樁上。樁子晃了晃,沒倒。他急了,抬腳補了一記狠的。
「咔嚓」,樁子從中裂開,上半截慢悠悠滑下來,砸在他腳上。
「嗷!!!」
整個院子迴蕩著一聲慘絕人寰的嚎叫。草莓嚇得原地起飛,夜梟撲稜稜飛走了。
南嶼偏了偏頭,對十一說:「搬個新的給他,讓他繼續打。」
十一面不改色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今天已經打散架第九個了。按這個消耗速度,我去直接給他換鐵的。」
「鐵的不行。」南嶼淡淡道,「鐵的他容易打變形。」
十一:「……那換水泥的?」
「去定製吧。」
南清水靠在床頭,聽著院子裡南珩野一邊嚎一邊繼續砸木頭的悶響,忽然覺得整個人鬆了下來。
她在自己的房間。陽光很好。所有人都還在。
「統子。」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
「凌塵雲徹底不行了?」
「嗯。蘇晚晚也進去了。兩個人的案子合併處理,警方那邊證據很足。凌文允上午已經接手凌氏。」
「南玄沒事吧?」
「靜養就行。」
南清水閉上眼,嘴角彎起來。
「你是不是放鬆了?」系統忽然開口,語氣里透著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要不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南清水瞬間警覺。
每次系統用這種語氣說話,都沒好事。
「……說。」
「檢測到重要人物正在靠近。」系統的聲音歡快得像在報喜,「距離你家大門還有五十米。步行速度正常,心跳平穩,手裡拿著東西……」
它故意拖長了音。
「是一束花。而且,是玫瑰花哦!」
南清水額角一跳,頓感不妙。
「誰?」
系統笑得幾乎要放煙花了:
「程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