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是……」
身後那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溫室里的安靜。
莉莉安被嚇了一大跳,歌聲戛然而止,肩膀猛地一縮,手裡的小鏟子差點脫手飛了出去。
她慌忙轉過身,藍眼睛裡滿是錯愕——溫室里怎麼會有人?
明明她剛剛進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看見。
只見那叢發出聲音的茂密藤蔓之間,有一個人正從半人高的葉片後面探出半個身體。
他那棕色的頭髮有些凌亂,上半身和頭髮上還沾著幾片葉子,他的眼睛還帶著幾分初醒的迷濛,看上去有些茫然,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甦醒過來的一樣。
是塞德里克!
只見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莉莉安驚魂未定的臉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嚇到了她,嘴唇輕輕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卻又頓住了。
「嗝——」
莉莉安突然打了一個嗝。
這一聲清脆而突兀,像一顆跳跳糖在安靜的溫室里跳了起來,瞬間就打破了兩人之間有些僵硬的氣氛。
塞德里克眨了眨眼。
而對面的莉莉安瞪大了眼睛,隨即飛快地用手腕捂住了嘴巴,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聲「嗝」從記憶里抹去。
然而並沒有什麼用——嗝聲還是一下接一下地從她喉嚨里冒出來,像是存心和她作對,她越是緊張,它們就越是歡快。
而她的臉也迅速躥紅,像是有人在她臉頰上點了一把火,那抹緋紅從臉上一路燒到耳根,就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莉莉安拼命捂著嘴,藍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滿是了窘迫和慌亂。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金髮女孩紅透了的臉、瞪得溜圓的眼睛,和那一聲接一聲怎麼也止不住的嗝,嘴唇微微一動——然後,他偏過頭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他在笑——雖然拼命忍住了沒出聲,但那微微彎起的眼角和微微抖動的肩膀,還是出賣了他。
「很抱歉——」塞德里克率先開了口,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莉莉安的耳朵,「嚇到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藤蔓間站起身來,一邊還順手摘去衣服上沾著的幾片葉子,動作自然又從容。
陽光從溫室的玻璃頂上斜斜地落下,在他棕色的發頂撒下一層薄薄的「黃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溫和又明亮,那就像是剛從某幅田園油畫裡走出來的少年。
而莉莉安依舊捂著嘴巴,絲毫不敢鬆開。
她不是不想回應,而是實在沒法開口——只要手一放下來,那聲不合時宜的「嗝」就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出來,在安靜的溫室里橫衝直撞。
即使眼前的女孩沒有回答他,塞德里克也沒有覺得被冒犯。
他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走到她身前,然後自然地蹲了下去。
而莉莉安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從俯視變成了平視——那個原本遠遠站在藤蔓間的少年,此刻正蹲在她面前,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處在一個讓人覺得安心、卻又不至於太過親昵的位置。
「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停下來,」塞德里克微微低著腦袋看著她,黑色的眼睛裡盛著溫和的光,像兩顆被海水浸泡過的黑珍珠,他的聲音輕輕的,「你願意試試嗎?」
聽到這話,莉莉安連忙點了點頭,動作又快又急,金色的髮絲從肩頭滑落。
她依然死死地捂著嘴,但那雙濕漉漉的藍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你深呼吸一大口氣,然後憋住——」
塞德里克說道,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感覺。
莉莉安眨了眨眼,下意識地照做了。
只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乖乖地將那口氣憋在喉嚨里,兩側的腮幫子也微微鼓了起來。
而那雙向來靈動的藍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塞德里克,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指令,又像是在無聲地問:「然後呢?」
看著眼前這個相信他、乖乖照做的女孩,塞德里克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她的藍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單純得讓人心裡發軟。
而塞德里克也沒有急著說「然後」,只是安靜地和她對視著,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突然笑了起來。
而在莉莉安的視線里,塞德里克的眉眼彎彎的,笑容裡帶著一點狡黠和溫柔,好看極了。
「好了,」他說,聲音里藏著一絲笑意,「現在是不是不打嗝了?」
莉莉安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捂在嘴上的手微微鬆了松——
誒!真的!
那個方才還怎麼都止不住的嗝,居然真的消停了。
「真的停下來了!」
莉莉安驚喜地睜大了眼睛,聲音里還帶著一點不可置信的雀躍。
「嗯哼~」
塞德里克難得地揚了揚下巴,眉梢微微挑起,嘴角掛著一抹小小的得意,做出一個與他平日溫和形象不太相符的、傲嬌的小表情,「這可是我從書里學來的——而且是親自實踐過的。」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回憶,聲音里多了幾分笑意:「上次德魯納打嗝打得停不下來,這個方法幫他試過,還挺管用的,所以你放心,不是什麼隨便拿來唬人的偏方。」
德魯納?
一個莉莉安不認識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細想,卻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另一件事——他們之間的語氣,似乎有些過於「熟稔」了。
明明只見過幾次面,明明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可方才那一來一回的對話,那個自然而然蹲下來的身影,還有他那種溫和目光……
這一切都讓莉莉安恍惚覺得,他們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
想到這個,莉莉安有些不自在地又低下了腦袋,耳朵又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粉。
手也無意識地扣著小鏟子的把柄,心裡亂糟糟地飄過幾個不成形的念頭——
他怎麼一點也不像剛認識的樣子?
還是說,他對誰都是這樣溫和?
不對,不是這個,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