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面對著眼前這個有些失控的場景,莉莉安心裡確實有些發慌。
桃金孃的哭聲越來越響,水花四濺,整個盥洗室像是被泡在了一場狂風暴雨里一樣。
「嘿、嘿——」莉莉安試探著提高了點聲音,試圖安撫這位情緒崩潰的幽靈,然而換來的卻是更加尖銳的哭嚎。
那一瞬間,莉莉安恍惚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梅林——不是想像中的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巫師,而是——
梅林在上,誰來救救她!!!
而就在莉莉安陷入了深深的苦惱,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來這裡的時候,哭聲卻突然小了下來。
那感覺就像是暴雨停歇,又像是誰在水龍頭下擰了一把。
那股尖銳的、刺耳的音量漸漸退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和吸鼻子的聲音。
莉莉安愣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
只見桃金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馬桶里鑽了出來,浮在了半空中。
她那厚厚的眼鏡掛在鼻樑上,一雙哭得通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正透過鏡片瞪著她。
「你……你找我到底要幹什麼?」桃金孃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可不認識你……沒有人會來找我的……」
她的語氣硬邦邦的,可莉莉安卻從那裡聽出了一絲小心翼翼的、不敢說出口的期待。
──有沒有可能,這個人是真的來找她的?
她沒有說出口,但那顫抖的尾音,已經替她說了。
看到這個一直停留在年幼模樣的女孩,莉莉安的心突然軟了一下。
她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急著解釋,只是放柔了聲音:「不是找你,但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忙。」
她頓了頓,藍眼睛認真地望著桃金孃那張慘白的、還掛著淚珠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得誠懇。
「我的一個朋友——今天被人在走廊里嘲笑了,那些人說她『難怪沒朋友』,說她『是個刺頭』,她跑開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但我很擔心她。」
莉莉安說到這裡,聲音又輕了一些:「桃金孃,你一直在這附近……你有沒有看到她?」
她不知道桃金孃會不會回答,也不知道桃金孃是不是願意幫她。
但她總覺得,這個被人嫌棄了這麼多年的幽靈,或許比城堡里的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個被嘲笑「沒有朋友」的女孩,此刻心裡是什麼樣的滋味。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還在啜泣的桃金孃突然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抽泣,緊接著又嚎啕大哭起來。
「被嘲笑……被孤立……沒有朋友……」她尖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我也被嘲笑過!我也被人說過沒有朋友!你們都一樣……都一樣……」
莉莉安蹲在原地,沒有躲開那些飛濺的水花,也沒有出聲打斷她。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聽桃金孃斷斷續續地哭訴那些她生前受過的委屈——那些她帶進墳墓里、化成幽靈也無法釋懷的惡意。
「我那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跑開……躲起來……」桃金孃的聲音從哭泣變成了嘟囔,又從嘟囔變成了抽噎,最後慢慢低了下去,像是耗盡了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吸鼻子:「一個棕色頭髮的女孩……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哭得很傷心……」
「你看到了?」莉莉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桃金孃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扭過頭,下巴微微揚了揚:「她……她在那裡待了一會兒……後來就走了……往那邊走了……」她指了指盥洗室深處的一扇小門。
莉莉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又轉回頭,望著桃金孃那張被淚水泡得狼狽卻不再咄咄逼人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酸酸漲漲的情緒。
「謝謝你,桃金孃。」莉莉安輕聲說。
桃金孃愣了一下,厚厚的鏡片後面,那雙紅腫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不用謝」,又像是想說自己沒有在幫她,但最後只是「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重新鑽回了那個她最喜歡待的馬桶里,只留下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
「……一個兩個的……別來煩我……」
一時間,這個狼狽不堪的盥洗室里只剩下了莉莉安還站在原地。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水汽和像是舊書一樣的霉味。
莉莉安看著桃金孃消失的那個地方,那個黑洞洞的、偶爾傳來咕嘟水聲的馬桶,沉默了幾秒,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卻還是在空曠的盥洗室里迴蕩了好幾圈。
最後,莉莉安彎下腰,對著馬桶輕聲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才直起身,沿著桃金孃指的方向,朝那扇緊閉著的門走去。
腳步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還是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直到在那扇門前站定,莉莉安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門。
「扣扣扣——」
「你好,你還好嗎?」
莉莉安的聲音輕柔得像一陣風,小心翼翼地從門板的縫隙里鑽進去。
但是沒有回應。
而莉莉安也沒有著急,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耐心地等待著。
可等了半天,門後始終沒有任何聲響。
莉莉安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那些不好的念頭像水底潛游的水草,悄無聲息地纏上她的思緒——她會不會不在這裡?
會不會已經離開了?
會不會……她、她會不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腦子裡的那些不好的想法越來越多,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莉莉安咬了咬下唇。
她甚至開始猶豫——要不要叫塞德里克進來幫忙?要不要去找級長?
要不要——
「嘿,吵死了,別敲了!她睡著了!」
突然,一道尖細的、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聲音猛的打斷了莉莉安的思緒。
是桃金孃。
只見她從那個馬桶里又冒了出來,一臉「你們這些活人怎麼這麼麻煩」的表情,鼻子還微微抽動著,眼眶依然紅紅的,可語氣卻已經比剛才好了不少——雖然依然是那副不肯好好說話的樣子。
「你、你說什麼?」莉莉安愣了一下,還沒從剛才那堆亂七八糟的擔憂里完全回過神來。
「我說她睡著了!」桃金孃翻了個白眼,聲音尖尖的,「你在這裡敲敲敲,吵都吵死人了,人家哭累了,就縮在那裡睡著了——」
她朝那扇門的方向撇了撇嘴,然後又飛快地縮回了馬桶里。
「所以——快走快走,別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