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鳥的「咕咕」聲把他從驚恐中拉了回來。親鳥低下頭,喙微微張開,喉嚨里開始有節奏地蠕動,像在反芻什麼。
他忽然意識到了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等等……」
他試圖發出聲音。
出來的不是人話,而是一聲細弱的「嘰」。
親鳥的喙精準地懟上了他的嘴。
一股溫熱的、半流質的糊狀物被灌了進來,帶著穀物發酵後的微酸和植物的清香。那是親鳥從嗉囊里反芻出來的食物,是經過親鳥初步消化、半分解的種子糊。
林念舟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發出了劇烈抗議。
不行。
他是人。
他不接受吃鳥媽媽反芻出來的東西。
他拼命往後縮,腦袋使勁往後仰,小爪子蹬著巢墊試圖把自己拔出來。可他那細得像牙籤的腿根本使不上勁,身體反而往後一仰,四仰八叉地翻了過去,白色的小肚子朝天,小爪子在空中胡亂撲騰。
親鳥顯然沒見過這麼不配合的崽。
它歪了歪頭,黑亮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困惑,喉嚨里又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像是在問:你搞什麼?
林念舟掙扎著翻過身來,背對著親鳥,把腦袋埋進苔蘚里,用行動表達抗議。
身邊的兩隻綠和尚可不管這些。親鳥一轉頭,它們立刻張開翅膀抖動身體跳起了「求奶舞」,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花生,「吱吱吱」地叫著,拼命往上湊。親鳥挨個餵了兩口,又回過頭來看林念舟。
林念舟把腦袋埋得更深了。
咕咕咕。
親鳥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背。
林念舟不動。
又啄了啄。
林念舟還是不動。
親鳥似乎嘆了口氣,當然,鳥會不會嘆氣他不知道,但那隻綠和尚確實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咕——」,然後鑽出了這個腔室。
安靜了。
林念舟慢慢抬起頭,確認親鳥真的走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盯著腔室入口外那片陌生而模糊的世界,腦子裡像被人塞進了一整鍋漿糊。
怎麼穿越的?不知道。
還能回去嗎?不知道。
家裡人呢——哥,嫂子,小侄女,還有那群損友——他們發現他不見了嗎?
他睡著前手機還亮著那本霸總小說的封面,然後就……
等一下。
那本小說。
他變成鸚鵡,和那本莫名其妙的霸總小說有沒有關係?
林念舟正想著,飢餓感突然從胃裡翻湧上來,猛烈得讓他一陣眩暈。雛鳥的新陳代謝快得離譜,剛才那點折騰已經耗光了他僅存的能量。他的胃,不對,是他的嗉囊空空如也,燒得他心慌。
身邊的兩隻「兄弟姐妹」又開始跳「求奶舞」了。
「吱——吱——」
那聲音像某種信號,勾起了他身體裡某種原始的衝動。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喉嚨里發出細小的乞食聲,身體抖動不停。
不要啊!
他拼命合上嘴巴,試圖控制身體。
可是嗉囊的飢餓感像一隻手,從喉嚨深處往外拽,拽得他渾身發軟。
幾秒後,他又張開了嘴。
親鳥又回來了。
它鑽了進來,頭頂沒有立著一根羽毛,應該不是之前那隻。它低頭看了看三隻張著嘴的雛鳥,先餵了那兩隻綠和尚,然後轉向林念舟。
林念舟的嘴巴張得最大。
親鳥把喙伸過來,將溫熱的糊狀物灌進他嘴裡。
幾乎是食物剛觸碰到舌尖,他就本能地開始吞咽了。食物順著食道滑進嗉囊,暖意從胸口擴散到全身,像有人往冰冷的身體裡塞了一個暖水袋。
他閉上眼,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他接受了。
在生存面前,尊嚴、潔癖有時候就是個笑話。
他又吃了一口。
然後他把自己縮成一團,埋進苔蘚里,聽著身邊兩隻綠和尚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那首外文歌。
那首歌還在放,旋律慵懶而溫柔,歌聲順著夜風飄進這座陌生的巢穴。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醒來時的第一反應,還以為有人擾民,覺得好聽也不能這樣。
現在好了,他連投訴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念舟閉上眼。
起猛了。
一定是起猛了。
再睡一覺,醒來就該回到宿舍的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