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舟從廚房檯面上跳下來的時候,爪子落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他沿著走廊噠噠噠地往餐廳方向走,肉粉色的爪子交替向前,尾巴隨著步伐微微上下翹動,淺藍色的羽毛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他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特意停了一下。
沈竹淮正坐在餐桌前,背對著他,在吃東西。
從林念舟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深灰色的保暖毛衣,質地柔軟,肩線服帖,領口露出一小截後頸,膚色在白熾燈下顯得很白。手腕上那塊銀色的表在燈光下很閃。
林念舟噠噠噠地走了過去。
沈竹淮沒有回頭,林念舟走到餐桌腳邊,仰起腦袋看了看桌面,有些高了,他站在地上什麼都看不到。
他往後退了兩步,歪了歪腦袋,估算了一下高度。然後張開翅膀,輕輕一扇,落在了餐椅上,又從餐椅的扶手上跳到椅背上,再從椅背跳到桌面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降落的時候爪子穩穩抓住深色的木桌面,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沈竹淮正在喝咖啡,他面前的盤子裡還剩最後一口麵包邊,烤得金黃,表面撒著燕麥片。
林念舟蹲在桌面上,歪著腦袋看了看那塊麵包邊,又看了看沈竹淮。
沈竹淮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裡,表情淡淡的,像在想什麼事情。
林念舟其實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廚房裡那碟藍莓和核桃碎夠他填飽肚子的了,但面前這塊麵包邊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金黃酥脆,表面還有燕麥片,烤過的麵包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其實肚子擠一擠還是可以的。
他正猶豫要不要主動過去,沈竹淮就已經把麵包邊掰下來,放在了桌面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上。
林念舟心裡一喜,這人雖然臉冷,動作倒是挺誠實的。
他走過去,叼起麵包邊,咔嚓咔嚓地啃了起來。
麵包邊烤得很脆,咬下去的時候能聽到酥脆的斷裂聲,燕麥片的顆粒在嘴裡化開,帶著淡淡的麥香。
他啃得滿嘴都是碎屑,淺橘紅色的喙上沾了一圈燕麥片的粉末。
胸前的淺藍色絨毛上也落了幾粒碎屑,他低頭啄了啄,把碎屑抖掉,又用爪子擦了擦臉。
沈竹淮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隻正在埋頭啃麵包邊的淺藍色小東西身上。
小鸚鵡吃得很專注,翅膀微微張開保持平衡,肉粉色的爪子踩著桌面,尾巴隨著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
沈竹淮看著它,心想:這隻小鸚鵡大概是餓壞了來討吃的。
從公園跟回家,溜進廚房偷吃,被發現了也不跑,還跟著他到餐廳來。現在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麵包邊也啃了大半,應該差不多了。
吃完了,應該就會走了。
沈竹淮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林念舟正啃著最後一口麵包邊,忽然感覺到桌面的震動,沈竹淮站起來了。
他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塊麵包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沈竹淮的動作。
沈竹淮要幹什麼?他要走了?回書房?還是……要把他趕出去?
林念舟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然後他看到沈竹淮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向他伸了過來。
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上來。
林念舟愣了一下。
上去?讓他上去?沈竹淮要……要摸他?還是要帶他去哪兒?
不管是什麼,這是一個信號;一個願意和他互動的信號。
林念舟的心臟砰砰跳了兩下——難道沈竹淮這麼快就接受他了?這才第一天,他計劃的「成為寵物」之路,進展得也太順利了吧?
算是意外之喜。
他顧不上嘴裡還叼著半塊麵包邊,連忙把麵包邊囫圇吞下去,差點噎著。
林念舟的爪子剛搭上他的指尖,沈竹淮就已經把手慢慢的收回來了,把他托在了掌心裡。
林念舟蹲在沈竹淮的掌心上,爪子踩在溫熱的皮膚上,能感覺到他掌心薄薄的繭和指根處有力的骨骼。
這是他變成鳥之後第一次離一個人類這麼近,不是和老奶奶那種隔著扶手的距離,而是真正的、肌膚相貼的近距離。
沈竹淮站起來,轉身走去。
林念舟以為他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書房?客廳?也許是給他準備一個窩?
他心裡已經開始美滋滋地規劃回國之後的美好生活了。
然後他看到沈竹淮走向了窗戶。
沈竹淮一隻手托著他,另一隻手伸過去,撥開了窗戶的插銷。
窗戶開了。
風從窗外湧進來,帶著院子裡繡球花的香氣和遠處樹葉的沙沙聲,陽光落在窗台上,把白色的窗框照得發亮。
沈竹淮把手伸出了窗外。
林念舟蹲在他的掌心裡,低頭看了一眼窗外。
他要放他走。
林念舟的腦子嗡了一下,他不可置信。
沈竹淮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留他,給他吃的,給他水,讓他跟著到餐廳,讓他吃麵包邊——全都是投餵一下小動物的意思。
餵完了,就該走了。
是覺得他是野鳥,野鳥不應該待在人的房子裡嗎。
林念舟轉過頭,看著沈竹淮的臉。
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竹淮睫毛的弧度,和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隻淺藍色的小毛球,小眼睛瞪得溜圓。
他努力睜大眼睛,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真摯、最可憐、最讓人心軟的眼神,看著沈竹淮。
豆豆眼戰術ing。
他在心裡默念:留下我,留下我,留下我。
你看我多可愛,你看我多乖,我會說話,我會嗑瓜子,我會陪你吃飯,別趕我走。
沈竹淮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被感動的痕跡。
他甚至沒有讀懂林念舟的眼神,他看到的是——一隻小鸚鵡轉過頭來看著他,小眼睛圓圓的,黑亮亮的。
鸚鵡本來就是這樣的眼睛沒什麼不同。
沈竹淮以為它不懂。
它不懂「他把手伸出窗外」是什麼意思。
於是他輕輕抬了抬手,上下晃了一下。
意思是:飛吧。
林念舟被那一下晃得嚇了一跳,身體猛地往前一傾,爪子本能地收緊用力地扣住了沈竹淮的手指。
尖銳的、半透明的小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沈竹淮食指側面的皮膚里。
沈竹淮「嘶」了一聲。
有點疼。
那隻看起來軟乎乎、毛茸茸的小東西,爪子的力道大得驚人。
四根腳趾像四把小鉤子,緊緊地箍住他的手指,指甲刺進皮肉里,有一道已經滲出了一點血珠。
他低頭看過去。
小鸚鵡的爪子還死死抓著他的手,像是不想離開他。
它的整個身體都在用力,翅膀微微張開保持平衡,肉粉色的爪子上每一根腳趾都繃得緊緊的,像在說:不放。
沈竹淮看著那隻死死抓住他手指的淺藍色小東西,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不懂。
是不想走。
它在公園裡跟著他回家,溜進他的廚房,偷吃他的水果,跟到他的餐廳,吃他的麵包邊……
不是為了討一口吃的。
是為了留下來。
沈竹淮站在原地,手還伸在窗外,風吹著他深灰色毛衣的袖口。
掌心裡那隻淺藍色的小鸚鵡正用盡全力抓著他的手指,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黑亮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
他低下頭,和那雙豆豆眼對視。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笑了。
嘴角向上揚起,眉眼彎了彎,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而短的氣音,像一聲被壓住的輕笑。
那張一貫冷淡的、幾乎沒有表情的臉上,因為這個笑,忽然就生動了起來。像是冰面下透出了一點暖意,雖然只有一瞬,但確確實實存在過。
「你這小傢伙,」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剛笑完的尾音,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是賴上我了嗎?」
林念舟蹲在他的手心裡,爪子的力道一點沒松。
他在心裡默默回答:對,賴上你了,這輩子就賴你了,你回C國也得帶上我。
但他沒有說出來。
不是不想,是怕說得太多把這人嚇著。一隻會說「餓餓」「吃飯」的鸚鵡已經夠奇怪了,要是一口氣說出一整句話,沈竹淮大概會直接把他送去研究所。
他只是歪了歪腦袋,用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沈竹淮,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把腦袋蹭到了沈竹淮的拇指上。
淺藍色的絨毛蹭過指腹,觸感毛茸茸的,軟得像一團雲。
沈竹淮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把手從窗外收了回來。
窗戶依舊敞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