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天過去了。
林念舟已經徹底習慣在沈竹淮身邊的日子,每天早上都是被那人戳醒的。
沈竹淮這人起床跟鬧鐘似的,天一亮就睜眼,但自從有了這隻小鸚鵡之後,他睜眼之後不急著起來,而是先伸手,用食指輕輕戳一戳枕頭旁邊那團淺藍色的毛球。
戳一下,不動;再戳一下,毛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啾」;再戳一下,毛球終於不情不願地抬起腦袋,兩隻豆豆眼半睜半閉,焦距還沒對上,一臉「你最好有要緊事」的迷糊樣。
沈竹淮看了幾秒,眼睛彎了彎,這才滿意地起床。
林念舟覺得沈竹淮這個人多少有點毛病。
你自己醒了不起就不起了,非要把我也弄醒,看我困得東倒西歪的樣子你就舒服了?這人表面上一本正經,骨子裡全是惡趣味。
每天晚上他們還是擠在一塊兒睡。林念舟有時候嫌熱,睡在沈竹淮的枕頭旁邊,但睡著睡著就滾到了他的脖子窩裡,被下巴抵著,睡著後暖烘烘的倒也舒服。
還有時候醒來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沈竹淮的手攏過來了,整個鳥被包裹在那人溫熱的掌心裡,只露出一個腦袋透氣。
沈竹淮睡著的時候手很老實,不會亂動也不會突然收緊,就那麼輕輕攏著他。
林念舟從掌心探出腦袋看看窗外還沒亮透的天,又縮回去繼續睡。
白天沈竹淮在書房處理郵件和論文的時候,林念舟就蹲在書桌上,或者蹲在他肩膀上,或者蹲在他手心裡。
沈竹淮一隻手敲鍵盤,另一隻手就這麼攤著,掌心朝上,林念舟就窩在那片溫熱的掌心裡,偶爾無聊就用喙啄一啄他的虎口自娛自樂。
沈竹淮常常一托就是一兩個小時,手不酸也不換手。
林念舟暗暗想,這人臂力確實可以。
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打入了內部。
沈竹淮給他買的那些玩具,他偶爾賞臉玩一玩。
小球在籠子裡滾的時候他會追著跑兩圈,梯子他上去過兩次,鞦韆他是真的不敢再試了,那次差點摔下來的陰影還刻在他小小的鳥腦子裡,每次路過鞦韆都要繞兩步。
大部分時間他都不在籠子裡待著,就在沈竹淮身邊,一臂之內,不遠不近,像一顆甩不掉的淺藍色小尾巴。
唯一讓他有些不滿意的,是吃的。
每頓都是滋養丸打底,偶爾配幾塊切碎的蘋果和藍莓,核桃碎算高級零食了。
這些東西第一頓吃著還行,第二天勉強能接受,第三天他已經開始對著碟子發呆、嘆氣、用爪子扒拉碟邊表達無聲的抗議了。
不是不好吃……好吧,就是不好吃。太淡了,太素了,太沒意思了。
當人的時候,他從來沒覺得「吃東西」是多值得珍惜的事。
食堂的紅燒肉,外賣的炸雞,學校門口那家炒飯,哥哥燉的排骨湯。他習以為常,從來沒有特別在意過哪一頓。
但現在他是一隻鳥。
天天聞著沈竹淮做飯的香味。洋蔥下鍋時「滋啦」一聲炸開的辛辣香氣,煎雞翅時油脂被高溫逼出來的焦香味,醬油和糖在鍋里咕嘟咕嘟熬煮後散發出的濃郁醬香,烤麵包時麥粉被烘烤後暖融融的甜香。
他蹲在廚房檯面上,看著那些食材從生變熟,從零散變規整,被裝進盤子端到餐桌上。
沈竹淮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時候,林念舟就蹲在桌角看著他。
那人吃東西的樣子斯斯文文的,不緊不慢,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目光從他身上輕輕掃過,然後低頭繼續吃。
林念舟蹲在桌角,聞著那些熱騰騰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不是饞,是太饞了。
他已經快忘了人類食物的味道了。
他知道紅燒肉應該是鹹的、甜的、糯的,知道炸雞應該是脆的、嫩的、燙的,知道排骨湯應該是鮮的、暖的、喝下去從胃裡暖到腳尖的。
但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嘗過任何鹹味、甜味、鮮味了。滋養丸是淡的,蘋果有一點點寡淡的甜,藍莓比蘋果甜一點,但終究不夠。
他想吃一口人類的食物。
就一口。
這天晚上,沈竹淮做的是紅燒雞翅。
林念舟蹲在廚房檯面上,看著他把雞翅在鍋里煎到兩面金黃。雞翅本身的油脂被熱鍋逼出來,「滋滋」地冒著細密的小泡,皮變得焦脆,邊緣微微捲起。然後他加入醬油、料酒、糖,蓋上鍋蓋燜煮。醬汁的香氣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濃烈的,咸香的,帶著焦糖熬煮後的甜味,像一隻手拽著林念舟往前走了兩步。
林念舟的爪子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在光滑的檯面上發出細微的「噠」一聲。
沈竹淮盛出雞翅,整整齊齊碼在白色的盤子裡,又從鍋里舀了一點濃稠的醬汁,慢慢淋在最上面。然後他轉身回廚房盛飯,彎腰打開電飯煲盛飯的時候,後背對著餐桌。
林念舟蹲在桌角,盯著那盤雞翅。
深紅色的醬汁裹著金黃色的雞皮,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熱氣從雞翅表面裊裊地升起來,帶著醬油和糖混合後的香氣,直往他鼻子裡鑽。盤子裡一共六塊雞翅,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像六個排好隊的小士兵。
他轉頭看了看廚房方向,沈竹淮正背對著他,拿著飯勺在電飯煲里翻米飯,動作不急不慢的。
他又轉回來看了看那盤雞翅,離他最近的那塊,翅中部位,肉最厚的地方,醬汁還在冒著細小的泡。
他又轉頭看了看沈竹淮,他還在盛飯,還沒轉身。
林念舟從桌角沿著桌面向那盤雞翅走過去。爪子踩在深色的木桌面上,「嗒、嗒、嗒」,聲音很輕,他儘量放慢了腳步,怕發出太大的動靜。
走到盤子旁邊,他低頭看了看那塊雞翅,又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沈竹淮,那人正在用飯勺把米飯壓緊,壓實……
林念舟張開嘴,對準那塊雞翅的翅尖,叼住了。
雞翅比他想像的重,他叼著翅尖使勁往後拖,雞翅從盤子裡滑出來了,整塊雞翅被他拖到了桌面上。
醬汁在深色的木桌面上拖出一道深紅色的痕跡,濕漉漉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鬆開翅尖,換了個角度,重新叼住翅中部位。
肉是軟的,他的喙陷進去了,醬汁沾在他的喙上,鹹的,甜的,濃烈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舌尖上炸開了。
他用力撕下一大口,幾乎是半個翅中的大小,那塊肉差不多有他半個腦袋那麼大,塞在嘴裡鼓鼓囊囊的。他嚼了兩下,把肉嚼軟了,咽了下去。
太好吃了。
鹹味、甜味、醬油的鮮味、雞肉本身的油脂香、焦糖微微發苦的回甘,所有的味道一起湧進他的嘴裡,衝擊著他那張已經被滋養丸和寡淡水果折磨了好幾天的小舌頭,好吃得他想哭。
他低頭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個翅中也撕了下來,醬汁順著他的喙往下淌,滴在他下巴的淺藍色絨毛上,黏糊糊的。
「粥粥!」
沈竹淮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過來,比平時高了至少一個調。
林念舟抬起頭,嘴裡還叼著那半塊雞肉,醬汁糊了一嘴。整塊雞翅的翅中部分已經被他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骨頭和翅尖那一小截,悽慘地躺在亂七八糟的桌面上。
桌上一片狼藉,深紅色醬汁拖出的痕跡,碎肉渣,還有他的小爪印,一個個醬紅色的小點。
沈竹淮三步並作兩步從廚房走過來,他的步伐比平時快得多,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盤子,六塊雞翅少了一塊翅中,桌面上醬汁橫流,骨頭孤零零躺著。又看了一眼粥粥,喙上糊滿了深紅色的醬汁,下巴的淺藍色絨毛上沾了一大片油光,肉粉色的爪子上也全是醬汁,在桌面上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小腳印。
而那隻小鸚鵡正抬著黑亮亮的豆豆眼看著他,嘴裡還叼著贓物,表情無辜得令人髮指,分明在說:我吃了嗎?我吃了。但我有什麼錯呢?
沈竹淮伸出手,捏住粥粥的喙,想把那塊肉從它嘴裡摳出來,但粥粥的喙太小了,他的手指太粗,根本伸不進去。
他試著用另一隻手輕輕掰開粥粥的喙,粥粥倒是很配合,張開了嘴,但嘴裡什麼都沒有了。
咽了,已經咽下去了,連個渣都沒剩。
沈竹淮鬆開手,低頭看著那隻喙上糊滿醬汁、下巴油光鋥亮、爪子沾滿醬汁、表情無辜到欠揍的鸚鵡,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他的表情看起來是平靜的,但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另一隻手把小鸚鵡從桌上托起來。
托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鸚鵡沾滿醬汁的爪子,黏糊糊的,粘得他指尖和掌心之間拉出了一條細細的醬絲。
他眉頭輕輕擰了一下,沒有擦,直接轉身快步走向門口。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勁兒。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隻還在舔喙上的醬汁、渾然不覺大禍臨頭的小鸚鵡,鼻息發出一聲極輕的「哼」,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無奈。
而後他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