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沈竹淮把車鑰匙擱在茶几上,「嗒」的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楚。
林念舟從他肩上飛下來,落在沙發扶手上,抖了抖翅膀,又低頭用喙理了理胸口的羽毛,回來的路上毛又被風吹亂了。
他的喙上還掛著幹了的醬汁,下巴那一小片絨毛黏在一起,油光光的,爪子上也還有深紅色的印子。
整隻鳥看起來就像個剛從泥地里打完滾被拎回家的小孩,髒兮兮的,還不知道自己闖了禍。
林念舟理了一會毛,察覺到不對勁,周圍怎麼靜悄悄的?
他抬起小腦袋看沈竹淮。
沈竹淮在沙發上坐下來,微微俯著身,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看著沙發扶手上那隻淺藍色的小東西。
他看著小鸚鵡。
小鸚鵡也看著他。
安靜了幾秒。
「粥粥。」
沈竹淮開口了,每個字都比平時咬得用力一點。
林念舟抖了抖。
他歪著腦袋豆豆眼盯著沈竹淮,這個語調他聽過,之前有次他把沈竹淮的論文稿紙啄了一個洞的時候,沈竹淮就是這麼叫他的。
「你知道你今天幹了什麼嗎?」
林念舟沒動,他知道,他偷吃了人類的食物,而且是有調味的肉,而且吃了幾乎一整塊雞翅中。
他的小腦子雖然在鸚鵡的腦袋裡裝得有點擠,但這點記性還是有的。
沈竹淮沒有等它回答。他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跟一個聽得懂話的人講道理,雖然他知道對面蹲著的是一隻小鸚鵡,但這隻小鸚鵡的眼神告訴他,它在聽。
「你不能吃人的東西,不是不給你吃,是不能吃。人的食物里有鹽,有糖,有各種調料,你的身體處理不了這些,吃多了會生病。」
他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個詞。
「會死。」
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一點,像是不太想說,但又覺得必須說。
林念舟的爪子不自覺地摳緊了沙發的布料,他知道「死」是什麼意思。
當人的時候就知道,現在當鳥了,知道得更清楚,因為現在他的命比當人的時候脆弱多了,一顆葡萄乾大小的腎臟,一顆花生米大小的心臟,整個身體也就幾十克重,風大一點都能把他吹歪。
「你吃的那個雞翅,」沈竹淮繼續說,「有醬油,有糖,有料酒。醬油里有鹽,鹽對腎臟是負擔,糖會讓血糖一下子升很高,你那么小一隻,一點點調料就可能出問題。」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念舟身上。
「你吃了幾乎一整塊。」
林念舟的頭慢慢低了下去,他盯著沙發扶手的布紋,盯著自己沾了醬汁的爪子。肉粉色的腳趾上一片狼藉,指甲縫裡還嵌著一點幹了的醬渣。
他的腦袋垂得很低,喙幾乎貼到了扶手的布面上,整隻鳥縮成了一個淺藍色的小毛球,尾巴耷拉著,看起來像是在面壁思過。
沈竹淮看了他兩秒,然後把視線移開了。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像是在整理自己要說的下一段話。
客廳很安靜,冰箱偶爾嗡嗡響一聲,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聽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可能饞。」
沈竹淮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比剛才輕了一點。
「每天吃滋養丸,吃水果,吃堅果,吃久了確實沒意思,我每天吃同樣的東西也會煩。」
林念舟的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看到你蹲在桌角看我吃飯,每次我炒菜的時候你都蹲在檯面上,我端菜出去你就跟到餐桌旁邊,我知道你想吃。」
他頓了一下。
「但你不能吃。」
林念舟的小爪子又往絨毛里縮了縮。
沈竹淮的目光落回到他身上,看到了那一小團縮得不能再縮的淺藍色毛球。
「今天去醫院,醫生說沒事,那是運氣。」他的聲音重新變得認真起來,「不是每一次都會沒事。如果你今天吃的那塊肉鹽分再高一點,如果你吃的不是雞翅是別的什麼,如果……」
他沒說完,那句「如果」後面的話被他咽回去了,像是覺得說出來不吉利。
客廳又安靜了,鍾還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林念舟從絨毛里慢慢抬起頭,他的豆豆眼對上了沈竹淮的視線。
那人正看著他,就很平靜地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
「對……咕。」
又來了。
「對」這個音他死活發不出來,每次想說「對不起」都會卡在第一個字上,然後變成一個含混的「咕」。
他急得在沙發扶手上用小爪子用力跺了一下,「嗒」的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挺響。
沈竹淮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看著那隻急得跺腳的小鸚鵡,沒有說話。
林念舟又試了一次,他把嘴張得大大的,喉嚨里醞釀了一下,然後使勁往外蹦——
「不起。」
兩個字連在一起,聽起來像「不……起」,中間有一個明顯的、用力的停頓。
說完之後他整個鳥都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真的說出來了一樣。
沈竹淮也愣了一下,他看著林念舟,林念舟看著沈竹淮。
兩隻黑亮亮的豆豆眼裡映著客廳的燈光,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我剛剛是不是成功了」的期待和不確定。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
沈竹淮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維持住嚴肅的表情但嘴角不聽話地微微往上翹了一下,他很快把那一點弧度壓下去了,清了清嗓。
「你剛才說什麼?」
「『不起』?『對不起』說成了『不起』?」
林念舟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嘴張開,又用力地——
「不,起。」
這次中間沒有那個停頓了 兩個字之間只隔了半個呼吸的距離,比剛才順了很多。
沈竹淮眼中含笑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把沙發扶手上的小鸚鵡攏進了掌心裡。他的手指把整隻鳥包住,拇指壓在林念舟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
「行了,」他說,聲音有一點點啞。
「知道了。」
他又揉了一下林念舟的腦袋,拇指在林念舟頭頂那撮翹起來的羽毛上蹭了蹭,把那撮毛蹭得更翹了。
玩夠了他托著小鸚鵡上樓。
走到浴室門口拐了進去,把林念舟放在洗手台邊緣,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用手指接了一點,確認不燙也不涼,才把水開到細細的一小股。
他伸手把林念舟的喙湊到水流下面,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腹輕輕蹭掉上面幹了的醬汁。
林念舟被他捏著喙,沒法說話,但喉嚨里一直在發出細碎的「咕咕咕」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
沈竹淮沒理他,專注地擦他喙上的醬漬,干透了的醬油漬不太好擦,他用指甲背面輕輕颳了兩下,再用水衝掉,反覆了三四次才弄乾淨。
擦下巴的時候林念舟終於安靜了,他的脖子被沈竹淮托著,腦袋微微後仰,露出喉部那片淺色的軟毛。
沈竹淮用手指蘸了水,把那幾根粘在一起的絨毛一根一根分開,每分開一小撮就用水沖一下,他的動作很慢,很是仔細。
林念舟往上看著沈竹淮,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的下巴,能看到他喉結的輪廓,能看到他低頭時額前垂下來的碎發。
沈竹淮的睫毛很長,從這個角度看尤其明顯,微微翹著,在水汽里沾了一點細小的水珠。
「看什麼?」
沈竹淮忽然開口了,眼睛沒抬,還在專注地擦他下巴上的醬汁。
林念舟被他這句話嚇了一跳,脖子縮了一下,但很快又伸回來了,他看著沈竹淮,想了想,張開嘴——
「好看。」
沈竹淮擦醬汁的手頓了一下,他的視線從林念舟的下巴移到他的眼睛上,靜靜地看著它。
末了他把視線移回去,繼續擦。
「嗯,我知道。」
他的聲音還是平平的,但被碎發遮住的那隻耳朵,耳廓的上沿紅了一點。
林念舟看到了那抹紅,愣了一下。
沈竹淮被別人夸會害羞嗎?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件事,以後可以多逗逗他。
擦爪子的環節他今天配合得出奇地好。沈竹淮捏住他一隻爪子的時候,他主動把爪子張開,方便沈竹淮擦。
擦完一隻,他把那隻小爪子收回去,把另一隻伸出來,動作之流暢,態度之配合,跟上次在洗手台跟前亂撲騰相比簡直判若兩鳥。
沈竹淮看了他一眼。
「今天這麼乖?」
林念舟把腦袋歪了一下,用那雙豆豆眼看著他,那表情分明在說:我一直都很乖。
沈竹淮沒有拆穿他,他用毛巾把林念舟包起來,輕輕按了兩下吸掉水分。
林念舟從毛巾卷里露出一個腦袋,羽毛被按得亂七八糟,下巴的毛還沒完全乾,一撮一撮地豎著,看起來像一隻剛從烘乾機里拿出來的毛絨玩具。
沈竹淮看他這副樣子,沒有發表任何評論,托著毛巾卷進了臥室。
他把林念舟從毛巾里取出來放在枕頭上,自己轉身去洗漱了。
小小懲罰一下,讓他自己晾乾自己。
林念舟蹲在枕頭上,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水聲,無聊得理了理羽毛。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的門開了。
沈竹淮穿著深灰色的睡衣走出來,頭髮已經吹乾了,蓬鬆地垂在額前。
他走過來掀開被子在床上躺下來,轉頭看了看枕頭旁邊那團正在努力撓自己呆毛的淺藍色毛球。
「過來。」他說。
林念舟停下撓羽毛的動作,沿著枕頭邊走了兩步,在沈竹淮脖子的位置停下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接團成一團,而是站在那個位置,低頭看了看沈竹淮的側臉,然後抬腳,噠噠噠地走過他的下巴,走到了另一邊的枕頭上去。
沈竹淮偏頭看了一眼走到另一邊去的鸚鵡。
「去哪。」
林念舟在左邊的枕頭上蹲下來,歪著腦袋看著沈竹淮,他覺得這個角度的沈竹淮依舊好看得讓人想舔屏。
他想了想,又張了張嘴。
「這邊。」
沈竹淮看著他。
「看得清。」
安靜了幾秒。
「你今晚話很多。」沈竹淮說。
林念舟眨了一下眼睛,他沒有覺得話多,他只是忽然發現跟沈竹淮說話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以前他不敢說,是因為他怕自己被抓去解剖,一隻剛斷奶不久的鸚鵡突然會說那麼多的人話,換誰都會覺得不正常。
但沈竹淮從來沒有對這件事表現出任何驚訝,他聽他說話,就像聽一個人說話一樣,沒有大驚小怪,沒有刨根問底,就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件事。
所以他開始慢慢說得越來越多。從「你好」到「吃飯」,從「粥粥」到「好看」,從「對不起」到「這邊」。
每一個詞都是他在這個家裡學會的,每一個詞都是他主動想說的。
「粥粥。」
沈竹淮忽然叫了他一聲。
林念舟看著他。
「你是故意的嗎?」
林念舟歪了歪腦袋,他不知道沈竹淮在問什麼,故意的什麼?是偷吃雞翅?是說他好看?
沈竹淮看著他那副歪著腦袋一臉無辜的樣子。
「算了。」
他伸手把床頭的燈關了,房間暗下來,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銀線,照在地板上。
黑暗中,林念舟感覺到沈竹淮的手伸過來了,把他整個鳥輕輕地捏住了。
他的手很大,指腹疊在一起,把林念舟的身體整個包在了掌心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和半截尾巴。
林念舟的爪子懸空了,踩不到枕頭,整個鳥被沈竹淮的手兜著。
他象徵性微微掙扎了一下。
還挺舒服的,林念舟不想掙脫。
「粥粥。」
沈竹淮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啾。」林念舟用一聲純粹的鳥叫回答了他。
沈竹淮的手指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以後想吃好東西,跟我說。我給你做鸚鵡能吃的。」
林念舟的精神一振,他把腦袋從沈竹淮的指縫裡往上探了探,黑豆眼在黑暗中勉強辨認出沈竹淮下巴的輪廓。
「真的?」他問。
聲音很小,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期待。
「嗯。」
沈竹淮的回答很短,但很乾脆。
林念舟把腦袋縮回去,貼回沈竹淮的掌心裡。他的喙碰到了沈竹淮的指根,能感覺到那根手指的骨頭硬硬的,皮膚下面是溫熱的血管,他在那片溫熱里待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然後他忽然又睜開眼睛。
「紅燒?」他試探著問了一個詞。
「……不行。」
「清蒸?」
「不行。」
「白灼?」
沈竹淮在黑暗中沉默了兩秒。
「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詞?」
林念舟沒回答,他把腦袋埋進沈竹淮的掌心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得意的、帶著笑意的「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