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一中操場。
冷風裹著雪粒子往脖子裡鑽，颳得生疼。
季銘兩腿沉得像灌了水泥，每喘一口氣，肺管子都火辣辣地燒。
汗水混著冷風蟄得眼皮生疼。
第五圈剛過，他膝蓋一軟，「砰」地砸在塑膠跑道上。
整個人呈大字型癱著，像條缺氧的狗，大口倒著氣。
「噠、噠。」
馬丁靴踩在塑膠跑道上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腦殼頂上。
季銘費勁地掀開眼皮，視線里是一雙筆直修長的腿，裹在黑色馬丁靴里，野性又招人。
江映雪雙手抱臂，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就這？」她紅唇微啟，冷嗤了一聲。
腳尖嫌棄地踢了踢他鞋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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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圈就趴下，還天天嚷嚷著要迎娶女王？回去洗洗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丟下這話，她轉身就走，馬丁靴踩得利落乾脆。
季銘看著那道，高挑明艷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眼底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他挫敗地把頭埋進胳膊肘里，粗短的手指摳著塑膠顆粒，心裡堵得發慌。
她那麼耀眼，自己這頭豬怎麼配得上。
「季銘同學，喝點水吧。」
一瓶礦泉水，冷不丁貼上他滾燙的臉頰。
季銘打個激靈，撐著地坐起來。
扎著雙馬尾的章圓圓站在旁邊，眉眼溫順，正安靜地看著他。
季銘沒接，抹一把臉上的汗，語氣有些防備。
「你幹嘛？看我笑話？」
章圓圓彎了彎眼睛，聲音輕柔。
「我小時候，比你現在還胖。」
季銘一愣。
「那時候身形臃腫，每天都被人指指點點，連抬頭看人都不敢。」
章圓圓垂下眼睫，語氣很淡，卻很溫柔。
「所有人都在笑話我，只有一個男生，認真地跟我說，我一點都不醜，特別好看。」
「因為那句話，我才撐著減了肥，沒再自卑過。」
她看著季銘，眼神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所以，我也想把這份善意還回去。」
季銘這腦子平時單線運行，壓根沒往別處想，只當她是同病相憐。
心裡的陰霾，散了個乾淨。
他一把奪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抹了抹嘴，咧嘴樂了：「懂了！謝了啊妹子！老子今天高低把這十圈啃下來！」
說完，他撐著膝蓋爬起來，嗷嗷叫著又衝進風裡。
章圓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笨拙卻拼命的背影，輕輕彎了彎唇角。
「圓圓。」同伴從樹後鑽出來，打趣道。
「你剛才說的那個男生，就是季銘吧？你喜歡他？」
章圓圓搖了搖頭，晨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她笑得釋然。
「是他，但已經不重要了。」
當年那份善意，救贖了我。
現在，我只希望他，能一直這麼肆意下去。
喜歡是她一個人的事，治癒過她，就足夠了。
……
三天後。
操場上的風依舊跟刮骨鋼刀似的。
季銘穿著單薄的運動服，渾身被汗水浸透，熱氣騰騰地蒸發。
他咬著後牙槽，腳步沉重卻極穩。
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
教學樓二樓走廊。
夏晚檸雙手搭在欄杆上，偏頭看向身邊的江映雪，水眸里藏著笑意。
「看到了嗎？他的努力。」
蘇萌萌在一旁咔嚓咔嚓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附和。
「對呀對呀，季銘這次真的好拼啊，都跑十圈了，感覺他都瘦了一圈呢。」
夏晚檸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江映雪，打趣道：「你真不下去送水？」
「我送他個大嘴巴子還差不多。」
江映雪雙手抱臂，冷哼一聲。
視線卻黏在底下那個，胖乎乎、卻再也沒停下過腳步的身影上。
「再不下去，他可能要脫水送醫了。」
賀舟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金絲眼鏡，冷不丁在旁邊補刀。
陸馳野雙手插兜靠在牆邊，聞言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嫌棄。
「蠢貨，跑個步跟殺豬一樣，丟人現眼。」
江映雪紅唇微抿。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瓶無糖運動飲料，冷風吹得她指尖發白。
看著底下那人跑完最後一圈，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卻硬是沒倒下。
她嘴角那抹習慣性的譏誚，不知何時隱了下去。
這死胖子，還真有點人樣。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飲料，耳根有些熱，轉身快步往男更衣室走去。
十分鐘後。
季銘拖著兩條快廢了的腿，挪進更衣室。
他拉開儲物櫃，剛想拿毛巾，動作卻僵住。
柜子里，靜靜地躺著一瓶無糖運動飲料。
上面還貼著一張亮黃色的便利貼。
季銘心跳不由得加快，手忙腳亂地，把便利貼撕下來湊到眼前。
字跡鋒利娟秀，透著股熟悉的傲氣：
【別死在操場上，丟七班的人。】
季銘眼眶「騰」地一下紅了。
這字跡，他幫著抄了三年作業，化成灰他都認得！
是江映雪！
她不僅來看他跑步，還特意給他送水！
季銘激動得渾身發抖，抱著那瓶飲料，跟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咧著嘴傻樂。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直接在群里發瘋。
【夜城上分天團】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啊啊啊啊啊臥槽！！！】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江大小姐給我送水了！她心裡絕對有我！】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老子要瘦成一道閃電！迎娶女王指日可待！】
群里安靜了三秒。
【Hz：@季少今天減肥了嗎 建議左轉沈氏腦科，掛號費我出。】
【夜神不敗：@季少今天減肥了嗎 吵。滾去負重越野。】
【季少今天減肥了嗎：滾蛋！老子有證據！便利貼還在我手裡熱乎著呢！】
高三七班教室。
江映雪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截圖，白皙的臉頰「騰」地燒紅，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咬著銀牙，指尖在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
【江大明白：@季少今天減肥了嗎 季胖子，皮癢了直說，我不介意放學幫你松松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