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馳野像被燙到,五指鬆開。
原本搭在夏晚檸腰側的右手,規矩地放回膝蓋。
動作快得掀起微風,旁邊的季銘憋笑憋得臉部發酸。
顧南枝踩著高跟鞋走入。
雙手抱臂,居高臨下看著自家兒子,紅唇揚起涼意。
「捨得放了?」
「我就扶一下。」
陸馳野面不改色,耳根紅透,喉結上下滑動。
夏晚檸抿著紅唇,把蓋在腿上的毛毯往上拉,遮擋發燙的臉頰。
顧南枝將兒子的心虛看在眼裡,冷笑出聲。
「她坐沙發上,需要你扶腰?我陸家的沙發是抹了潤滑油?」
「沙發滑。」
陸馳野硬著頭皮頂嘴。
「六位數訂製的義大利真絲沙發,專門滑你女朋友?」
顧南枝揚了揚眉梢。
「噗。」
季銘沒憋住,直接笑噴。
顧南枝視線掃向他。
「很好笑?」
季銘縮了縮脖子,坐得筆直,胖臉上一本正經。
「阿姨,我在替沙發不值,它承受了不該承受的委屈。」
「滾出去。」
「好嘞。」
季銘準備爬起,後領被賀舟一把扯住,按回原位。
「合同還沒解決。」
賀舟推了推金絲眼鏡,指著平板電腦。
顧南枝順著方向看去。
屏幕上,飛鴻青訓合同的紅色倒計時減少,距離午夜截止只剩九個小時。
她走上前,拿起平板翻了兩頁,眉頭蹙起。
「飛鴻青訓?陸馳野,你玩真的?」
陸馳野下頜線緊繃,鳳眸里壓著倔強。
「十五天線上選拔,在寒假期間,不耽誤下學期開學。」
「訓練時間呢?」
「每天三場,賽後復盤。」
「成績掉了怎麼辦?」
顧南枝聲音低沉。
「職業選手的平均生涯只有三到五年,退役之後你做什麼?」
「陸氏董事會如果知道你背著他們去打電競,會有什麼反應?這些你想過嗎?」
連串現實的問題砸下。
陸馳野沉默。
這些問題他考慮過,可每一個都像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咬著後槽牙,垂在身側的右手握成拳。
看著兒子垂下的眼睫,顧南枝的火氣又竄上來。
這小子,平時在學校里狂妄,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反而先認輸?
夏晚檸掀開毯子,從沙發上站起身。
「顧姨,給我們三個小時。」
顧南枝抬眼看她。
「做什麼?」
「給您一個簽字的理由。」
夏晚檸前邁一步,白皙的脖頸在燈光下顯出單薄,可她脊背挺得筆直。
「您擔心的學業、職業風險和陸氏的責任,三個小時後,我們用數據回答您。」
季銘在一旁倒吸涼氣。
這氣場,像是在跟陸氏集團的總裁進行商業談判。
顧南枝盯著夏晚檸看了片刻,指尖在平板邊緣敲擊,半晌才開口。
「十點之前,把方案送到我書房。」
「十點零一分,我都不會看。」
「好。」
夏晚檸點頭。
顧南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冷冷地瞥了陸馳野一眼。
「還有,再讓我看見你的手在晚晚身上亂放,合同沒收,你今晚就去睡客房。」
「這是我家。」
陸馳野黑了臉。
「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你有意見?「
「……」
門砰地合上。
影音室里安靜下來。
季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嗷嗷直叫。
「嫂子!你剛才太帥了!不過三個小時拿下顧太后,這跟讓我三天減二十斤有什麼區別?根本無法完成啊!」
江映雪紅唇揚起,冷嗤一聲。
「區別挺大,晚晚有腦子,你沒有。」
季銘揉了揉鼻子,嘿嘿傻樂。
「映雪,你罵我都罵得這麼有針對性,你是不是特關注我?」
「閉嘴,幹活。」
江映雪翻了個白眼,耳根發熱。
夏晚檸已經抱著筆記本電腦,在地毯上盤腿坐下。
「賀舟,我要陸馳野過去半年的韓服數據、訓練時長和勝率曲線。」
「多久要?」
「二終鍾。」
「十分鐘足矣。」
賀舟推了推金絲眼鏡。
「再加一份同年齡段職業選手的發展報告。」
「國內還是海外的?」
「都要,包括訓練強度、職業壽命、轉型方向,重點標註失敗案例。」
賀舟眼底多了些激賞。
這種有退路的規避性方案,才是顧南枝這種商人最無法拒絕的。
「成績交給我。」
江映雪拉過另一台電腦。
「我有這幾次模擬考的年級成績公示表。」
季銘舉起胖乎乎的手。
「那我呢?我也能幹活!」
四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去廚房。」
賀舟語氣平靜。
「去拿夜宵?」
「去關掉會影響你智商的短視頻,別在這兒呼吸,影響空氣品質。」
「靠!賀舟你人身攻擊!」
影音室里很快只剩下鍵盤聲。
夏晚檸調出陸馳野這學期的成績。
年級一百三十七,八十二,四十一,十九,第九……
那條代表著成績的折線呈陡峭姿態,一路昂揚向上。
江映雪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忍不住嘖了一聲。
「這傢伙,還真把書讀進去了。」
「他答應過我的。」
夏晚檸彎了彎水眸,眼底盛滿了細碎的光。
她將陸馳野的訓練時間,嚴絲合縫地疊加在成績曲線上。
數據顯示,在最密集的訓練周期里,他的成績不僅沒有下滑。
反而因為作息被夏晚檸強行規範,做題的正確率還提高百分之八。
江映雪偏頭看著她,調侃道。
「你連他每天幾點睡、睡幾個小時都記?夏晚檸,你這戀愛腦沒救了。」
「彼此彼此。」
夏晚檸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江映雪掃一眼抱著西瓜跑進來的季銘,臉色一僵,氣急敗壞。
「誰跟你彼此彼此!」
陸馳野坐在電競椅上,手裡捏著那張空白的青訓報名表。
他看著地毯上那個嬌小的身影。
女孩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長發隨意挽成丸子頭,幾縷碎發落在白皙的脖頸旁。
她神情專注,指尖在鍵盤上敲擊,沒有停頓。
他胸腔被塞得滿滿的,酸澀,卻又滾燙。
他走過去,大掌扣住她纖細的手腕。
「別做了。」
夏晚檸抬頭看他。
「怕了?」
「老子自己去跟她談。」
「你準備怎麼談?用你的拳頭,還是用你的嘴硬?」
夏晚檸輕笑一聲。
「她不簽,我就……」
「就放棄?」
夏晚檸反問。
陸馳野卡殼。
夏晚檸收回手,反手與他十指相扣。
「你去訓練。」
「夏晚檸。」
「明天三場訓練賽,老K會全程盯著打分。你現在該做的,是保持你最好的狀態。」
她指腹壓在他滾燙的掌心摩擦。
「這裡交給我,嗯?」
陸馳野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眼底翻湧著滾燙的暗潮。
「夏晚檸,我不想總躲在你後面。」
「那就站到我身邊。」
夏晚檸把一張空白的文檔推到他面前。
「寫清楚你為什麼想打職業。別寫那些應付媒體的漂亮話,我要你的真心話。」
陸馳野沉默片刻,拉過椅子坐下。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懸空半晌,最後只敲下幾個字。
【因為我想贏,想和她一起,贏到最後。】
晚上九點四十二分。
整整三十六頁的PPT方案製作完成。
陸馳野的操作數據、成績曲線、訓練時間表、職業風險評估和退出機制。
全部被壓縮成一張張清晰直觀的圖表。
賀舟從頭到尾瀏覽一遍,手指停在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任何複雜的數據。
只有陸馳野寫下的那句話。
和夏晚檸在底下補上的一行娟秀小字。
【給他的熱愛,一次被證明的機會。】
賀舟推了推金絲眼鏡。
「你要是去讀金融,華爾街的分析師估計都要失業。」
夏晚檸保存好文件,揉了揉發酸的脖子,輕輕笑了笑。
「我沒那麼偉大,我只想給他鋪路。」
十點整。
書房的門被準時敲響。
顧南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翻看著方案。
陸馳野站在夏晚檸身側。
手心全是汗,大掌悄悄在褲縫上蹭了蹭,鳳眸盯著顧南枝。
二十分鐘後。
顧南枝合上電腦,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黑色的鋼筆。
筆尖在青訓許可書的監護人簽字欄上,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
陸馳野呼吸一緊。
「你簽了?」
「十五天的短訓,我准了。」
顧南枝抬起眼,看著兩人在桌底下交握的手,語氣平靜。
「但職業電競這條路,今晚還定不下來。」
「除夕夜的家庭聚餐,夏家人也會來。」
「到時候,把這份完整的方案,講給我和陸氏董事會的代表聽。」
陸馳野剛要開口,夏晚檸已經搶先一步,握緊他的手。
她抬起白皙的小臉,迎著顧南枝審視的視線,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好。」
夏晚檸聲音清脆。
「除夕那晚,我替他,把這條路堂堂正正地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