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沒有瞞你。」
季銘嘴皮子哆嗦,屁股往鐵架床內側縮。
他下意識把那條沾滿黑機油的袖管往身後藏。
值班室頂上掛著一盞四十瓦的黃泡子。
光線很暗,屋角丟著兩桶泡脹的老壇酸菜面。
湯水凝成黃白色的油殼子,柴油味混著酸水直往鼻子裡鑽。
江映雪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踏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鞋跟敲地,發出脆響。
江映雪沒收傘。
黑傘骨架上的水珠甩在地磚縫裡,濺出幾點黑泥,沾在她雪白的腳踝邊。
她胸口起伏劇烈,皮衣敞著懷,裡面裹著單薄的黑針織。
「沒有瞞我?」
江映雪反手把濕傘摔在滿是螺絲帽的鐵皮桌上,鐵皮被砸的噹啷悶響。
她俯下身,鼻尖戳到季銘臉上。
「五百萬的仲裁通知書都送到你家洗車行,你在這兒給我裝失憶?」
「給老子抬頭!」
季銘脖子梗著,盯著自己沾灰的勞保鞋尖。
眼淚混著鼻涕在油印子臉上劃出白道子。
「雪姐,這事跟你沒關係。」
胖子喉嚨發緊,兩隻手抓在粗布褲縫上,指甲全陷在肉里。
「我就是個讀汽修的大專生,本來就什麼都幹不成。」
「劉坤捲款是我眼瞎,法院查封也是我活該。」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被風吹散。
「你犯不上大半夜跑來這破地方聞機油味……你身上衣服貴,蹭上洗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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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映雪盯著他縮起來的肩膀。
原本積了一肚子的火氣,被這句話刺的心煩意亂。
在他眼裡,自己到底算個什麼?
是需要被供起來的菩薩,還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花瓶?
平時在群里插科打諢的活寶。
真被逼到懸崖邊上了,連聲救命都捨不得沖她喊。
寧可一個人死在這間破屋子裡,也不肯讓她看一眼他的狼狽。
「季銘,你真行。」
江映雪氣笑了,眼眶泛出淡淡的紅。
她抬起右手,拉開手包拉鏈。
啪!
一張黑色的招行白金借記卡,直接拍在季銘的大腿面上。
硬塑料邊緣隔著帆布工裝褲,磕的季銘皮肉發硬。
「裡頭有一百八十萬,我這幾年接商配、存的壓歲錢,全在裡頭,密碼是你生日。」
江映雪居高臨下睨著他,唇角挑著冷笑,嗓音卻隱隱打顫。
「不夠的話,我名下還有一套京宜南二環的小戶型。」
「明天一早掛中介,折價拋也能湊三百萬。」
季銘傻了。
他呆呆看著腿上的銀行卡,黑卡上的金字反著刺眼的光。
「雪姐,你瘋了?這是你的錢!」
「我的錢怎麼了?老娘願意給狗花,管得著嗎?!」
江映雪一腳踹翻了腳邊的塑料圓凳,紅底高跟鞋擦過鐵架床邊。
「你聽好了季銘。」
女孩雙手掐住他的皮夾克領口,把兩百斤的胖子從床上拽直。
她鼻尖全是這混球身上的柴油味、菸草味,還有那股酸澀的窮酸氣。
平時最潔癖的人,半點沒退。
「你就算是去討飯,脖子上拴著鏈子,也得帶上我江映雪!」
江映雪盯著他的眼睛,眼淚要掉不掉。
「本小姐看上的男人,天塌下來我頂一半。」
「劉坤算個什麼臭蟲,這京宜城裡,除了我,誰准別人騎在你頭上拉屎?!」
季銘的大腦一片空白。
周圍的風聲、遠處的暴雨聲,在這一秒全沒了動靜。
他只看得見眼前這張臉。
睫毛掛著水汽,嘴唇咬的泛白。
領口因為扯拽露出鎖骨,脖頸上泛著粉意。
這是他從高一起,做夢都不敢碰一下的女孩。
她踩了一腳爛泥,手裡攥著全部身家。
砸在他臉上,告訴他要跟他一起討飯。
「哇——!」
兩百斤的壯漢再也憋不住。
整個人往前一撲,長臂圈住女孩纖細的腰肢。
腦袋埋進她的腹部,嚎啕大哭。
鼻涕眼淚全蹭在江映雪兩萬塊一件的皮衣外套上。
「雪姐……我錯了……我真不是人……」
「檸姐和野哥去大興把人堵住,錢追回來了……嗚嗚嗚……我沒欠債……」
江映雪被他撞的身子一晃,後背頂在斑駁發霉的牆壁上。
皮肉撞擊發出一聲悶響。
她身子僵直了一秒。
腰側被兩隻粗壯的大手鎖住,滾燙的體溫穿過布料傳了過來。
男生的喘息和眼淚的熱氣全噴在她腰腹,激的她頭皮發麻。
想抬手抽他兩個耳刮子。
手懸在半空,終究是沒捨得落下去。
江映雪垂下眼皮,看著埋在自己懷裡哭的直抽抽的腦袋。
指尖穿過他的短髮,極輕的在發旋上揉了兩下。
「出息。」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啞,偏過頭罵了一句。
「哭這麼大聲,煩死了。」
「別哭了,傻子。」
季銘沒鬆手,反而把臉貼的更緊,雙臂緊緊勒著她。
「我不放……我這輩子都不放……」
男生聲音悶在她懷裡,有些沙啞。
「下輩子也不放。」
江映雪耳廓燒了起來,紅暈一路爬上後頸。
她沒推開。
只是任由那張滿是熱淚的臉壓在自己心口。
感受著皮肉下快失控的心跳。
……
門外,雨勢漸收。
黑色大G停在背風處,車窗降下半指寬的縫隙。
初春冰涼的晚風卷著泥土氣灌進來,吹散車廂里那股濃郁的薄荷香。
陸馳野單手搭在方向盤上。
指尖夾著根沒點的細支煙,喉結漫不經心的上下滑動。
另一隻手從中央扶手橫過去。
寬大的手掌扣在副駕駛女孩的膝蓋骨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摩挲著。
「聽動靜,季胖子哭的半條命都沒了。」
陸馳野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著點散漫的笑意。
「映雪嘴硬心軟。」
夏晚檸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划過。
推了推搭在自己膝上的手。
推開兩寸,男生的大拇指順勢往上一滑。
隔著單薄的牛仔布料掐住她大腿的軟肉。
夏晚檸身子微僵,抬眸瞪他。
陸馳野俯身傾過來。
男生高挺的鼻尖蹭過她的下巴。
犬齒在她下唇輕輕咬了一口,聲音沙啞:
「老夏給你的信託基金,你反手就拿來平劉坤的底牌。」
「夏老闆,為了我兄弟,手筆挺大啊?」
夏晚檸迎著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嘴角勾起清淺的弧度。
「他也是我朋友。」
「再說了,動用歐洲結算通道的利息,我記在飛鴻俱樂部的帳上。」
女孩伸出食指,抵在男生線條鋒利的喉結處,輕輕往下一按。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陸馳野眸色一沉,握著她膝蓋的手掌驟然加力。
直接把人往駕駛座方向拉近了半寸。
「從老子身上拔毛?」
他低笑一聲,滾燙的氣息噴灑在夏晚檸唇齒之間。
「除夕夜答應老子的事,什麼時候兌現?」
夏晚檸指尖順著他的下頜線滑到鎖骨邊緣。
眼尾挑出細碎的笑。
「等你把春季賽獎盃搬回瀾悅雲境那天。」
陸馳野眼神一暗,一口吞掉她所有的微涼吐息。
……
四月中旬,京宜。
春末的燥熱提前撲滿整座奧體中心。
常規賽十六輪大浪淘沙。
飛鴻以十連勝的戰績打消了所有質疑。
以積分榜次席殺入季後賽勝者組決賽。
飛鴻俱樂部戰術分析室內。
白板上貼滿了紅黑兩色對戰圖。
葉飛兩隻腳搭在會議桌邊緣,面無表情的轉動著手中的戰術筆。
「盛皇二比零掀翻了極光。」
葉飛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陸馳野,語氣冰冷。
「後天的勝者組決賽,他們不會再放你的盲僧。」
老K站在戰術板前,手心全是汗。
「季後賽版本大更,韓烈連續練了五天野核男槍。」
「他們賽訓組把野區經濟傾斜率拉到百分之三十五。」
大門咔噠一聲推開。
夏晚檸捧著一台輕薄的黑色筆記本走入室內。
女孩將電腦接上主投影。
屏幕上拉開一張複雜的三維幾何對位模型。
陸馳野咬碎嘴裡的薄荷糖。
長腿屈起,側頭看向身旁的女孩,嘴角挑起笑意。
「野區經濟拉滿又怎麼樣?」
男生抬手扣緊右手腕骨上的黑色肌貼,嗓音低啞凌厲。
「夏老師,告訴他們,後天這盤死局,老子從哪一秒開始進場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