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反倒越發懇切:
「諸位甘願奔赴邊關,在下甚是敬佩。
只是守軍向來以百姓安危為先,不願讓諸位身陷險境。
這片沙丘看著地勢平坦,實則暗藏流沙,風向難測。
我們常年駐守此地,清楚各處地勢隱患,糧草交由我們接管,遠比各位自行趕路要安穩妥當。」
林舒淺笑著搖頭:
「我等受黃東家重託,務必親手將糧草交由定遠侯親自查驗。
如今還未抵達關口,不曾面見侯爺,倘若中途貿然轉交就折返,實在沒法向託付之人交代。」
赫達臉上笑意微僵,依舊耐著性子勸說:
「我們前來接應,本就是奉了定遠侯軍令。早些接過糧草,也好送各位離開這危險地界。」
林舒將他轉瞬即逝的異樣神色看在眼裡,目光悄悄掃過對面一行人。
眾人臉上客套的笑容漸漸收斂,眼底隱隱透出幾分冷厲之氣。
她暗自穩住心神,從容開口:
「李領隊有所不知,這批糧草凝聚了朔寧府一眾商戶和腳夫的心血。
大夥都盼著親自趕往邊關,當面拜見定遠侯。
若是能得侯爺親口誇讚,才算不辜負這一路辛苦奔波,還望領隊多多體諒。」
赫達臉上笑意慢慢收起,眼底多了幾分打量。
他原以為只是普通運送糧草的民夫,幾句話便能輕易說動,沒成想對方這般執拗不好勸說。
尤其是眼前這位看似性情溫和的年輕人,實在讓人難以拿捏。
他目光落在林舒身上:「不知兄弟如何稱呼?」
「在下姓林,是這支糧隊的領隊。」林舒坦然迎上目光。
赫達清楚多說無用,只好另做打算。
他當即壓下心思,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笑意:
「既然林兄弟執意親自送糧前往安漠關,我便不再勸阻,這就在前頭引路,帶各位前往邊關。」
說罷調轉馬頭,揮手示意手下分散到糧隊兩側隨行。
趁著對方安排人手的空檔,林舒悄悄靠近石大壯,低聲問道:
「你可認得這夥人?」
石大壯本就滿心疑慮,見林舒也心存戒備,臉色愈發凝重,輕輕搖了搖頭。
「千萬不要貿然行動。」
林舒低聲囑咐,隨即端正身姿,與赫達並駕前行。
暗中攥緊韁繩,她神色平靜開口:
「不知李領隊是如何找到我們的?此番我們並未走原定密道。」
赫達淡淡一笑:
「我們原本在原定路上等候,遲遲不見隊伍到來,便猜到你們換了路線,隨即四處巡查,正巧在此遇上,立刻趕來接應。」
林舒微微點頭:「原來是這樣。」
赫達略一思索,藉機試探:
「你們平坦密道不走,反倒繞路走鷹嘴峽險地,實在叫人意外。」
林舒淺淺一笑回道:
「並無其他緣故,只聽說這條路路程更近,能早些趕到邊關。」
「鷹嘴峽河灘遍地,平日裡極少有車馬經過,林兄弟能帶領眾人安然渡河,膽量著實不凡。」
「不過運氣好罷了。」
二人一路閒談,行過一段路途,赫達隨口又問:
「林兄弟可熟悉這片沙丘地勢?倘若無人引路,很容易在荒漠中迷失方向。」
這話入耳,林舒面上神色不改,心中暗自揣測對方用意。
稍作思索,她故作懵懂笑道:
「我們從未踏足此地,對周遭路況一概不知。只聽旁人說,順著沙丘往北走,半日便能到達安漠關。」
赫達聽罷,深深打量她一番,又轉頭看向糧隊眾人。
只見腳夫們神色慌張,緊緊攥著韁繩,生怕車輪陷進沙坑,一眼便知是頭回到此,全然不識路況。
他再度開口試探:
「僅憑旁人幾句話,就敢押送大批糧草橫穿荒漠沙丘,林兄弟膽量實在過人。」
林舒聽罷心中立刻警覺,臉上卻不動聲色,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李領隊有所不知,我們特意改換路線,其實另有緣故。」
赫達挑眉:「哦?」
林舒緩緩說道:
「原先帶隊的黃東家,前些日子忽然不見了蹤影。
我們在村中苦等兩日,始終不見他歸來。
軍情緊迫,糧草耽誤不得,群龍無首之下,只好由我暫且帶隊,硬著頭皮動身趕路。
我們私下都暗自揣測,黃東家失蹤一事恐怕另有內情。
為求一路安穩,便請教村中去過邊關的長者,改走了這條沙丘險道。」
赫達聞言面露驚訝:
「竟有這種事?黃東家怎會無故失蹤?」
「誰也說不清緣由,亂世之中糧食向來招人惦記,只盼他平安無事才好。」
林舒輕嘆一聲,接著說道:
「我們一行人沒個主事之人,心裡始終忐忑不安。
可大夥都盼著親自趕到邊關,得定遠侯一句認可。
如今有幸遇上李領隊,總算有了依靠,心裡也安穩許多。」
見林舒談吐坦誠,全然把自己當作可以信賴之人,赫達朗聲笑道:
「林兄弟臨危擔責,行事穩妥,我定會在侯爺面前,如實稟報你們一路的辛勞。」
「那就多謝李領隊了。」
話音落下,赫達眼底悄然閃過一絲暗芒。
二人各懷心思,跟著前方小兵埋頭趕路。
隊伍翻過幾處沙坡,行至一處廢棄烽火台附近,引路小兵忽然轉向西北岔路。
石大壯眼神一沉,悄悄扯了扯林舒衣袖,飛快看向東北方向,那才是通往安漠關的正道。
林舒當即明白,示意他稍安勿躁,轉頭看向赫達:
「李領隊,不知這片沙丘附近可有水源?隊裡牲畜從沒走過沙地,想來早已渴得難耐。」
赫達本就不熟此地路況,當即朝那小兵遞去眼色。
小兵唯恐口音敗露,假意咳嗽幾聲,捂著喉嚨裝作無法說話的樣子。
赫達連忙笑著打圓場:
「林兄弟切莫見怪,這名小兵最熟悉此地路徑,只是前些日子染上風寒,如今說不出話來。」
說完湊近小兵耳邊低語幾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回身開口:
「再往前走半個時辰,便有一處清泉,到時讓牲口飲水歇息,再繼續趕路便是。」
林舒將眼前情景盡收眼底,淡淡應聲: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