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片刻，他才緩緩抬眼：
「左右二將聽令，明日各領一千兵馬，隨我出關迎敵。
楚崇安、崔副將，留守城關，穩固後方防務。」
眾將齊齊抱拳躬身：「末將遵命！」
唯有楚崇安快步出列，語氣急切：「裴師，我也要隨軍上陣殺敵。」
裴昭眸光微凜：「依軍令行事。」
楚崇安一時語塞，低聲應道：「是。」
眾人依次落座，一同商議明日對陣計策，裴昭有條不紊剖析局勢，細細分派各項部署。
話音剛落，宋屹蹙眉勸阻：
「主帥身系全軍性命安危，此番布局太過兇險，萬萬不可貿然行事。」
裴昭神色沉靜，淡然開口：
「如今敵我兵力差距懸殊，唯有主動出擊，攻勢迅猛凌厲方能……」
眾人屏息凝神，皆以為他會說出「出奇制勝」四字。
未曾想，等來的卻是他滿含沉重的話語：
「多斬殺一名敵軍，便少一分禍亂，好歹能為關內將士，多掙一線生機。」
滿堂將領紛紛垂首，心頭儘是悵然。
眾人都清楚，先前主動請戰，不過是絕境之中一腔熱血罷了。
連主帥都說出這般話，足見眼下局勢已然無路可退。
陸崢沉默片刻，低聲開口：
「末將即刻回去整頓兵馬，順便……
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各自寫下家書，安頓好身後牽掛。」
裴昭沒有言語，抬眼看向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部下。
望著一張張剛毅面容上難以掩飾的哀傷，他喉間微澀，輕聲道：「去吧。」
待一眾將領躬身告退，楚崇安緩步上前，低聲喚道：「裴師。」
「隨我上關牆看看。」 裴昭起身，徑直走出中軍堂。
楚崇安緊隨其後，衛驍、衛馳默默隨行。
二人倚靠矮牆，靜靜眺望夜色，良久無話。
裴昭率先開口：
「崇安，明日關內防務和剩餘兵馬，盡數託付於你。」
楚崇安雙目泛紅：「裴師，懇請讓我隨您一同出戰。」
裴昭輕輕搖頭：「衝鋒陷陣自有我和眾將領，守住關內防線，更是重中之重。」
他轉過身，抬手輕拍楚崇安肩頭：
「凡事盡力而為，其餘順其自然。
明日交戰，我自會全力挫滅敵軍銳氣，你不必一味死守硬拼。
倘若……
敵軍當真破關而入，你即刻率領精銳向後撤退，沿途收攏殘兵，切記不可戀戰、不可死守。」
話音稍頓，語氣愈發嚴肅鄭重：「記住，保全自身性命最為要緊。」
楚崇安用力搖頭：
「我自幼便追隨您征戰沙場，歷經大小戰事數十場，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如今糧草已盡，還要棄關後撤，我心中實在憋屈難平。」
裴昭微微垂眸，聲音低沉：
「我明白你的心境。可唯有朝堂清明、國運強盛，我輩將士才有鎮守邊關的底氣。
如今朝局混亂，奸佞當道，縱使我等滿腔熱血，也難憑一己之力扭轉大局。
日後想要抵禦外敵、重回太平，靠的從不是一時意氣，而是有人能整頓朝綱，重振國威。
而這個人，我始終對你寄予厚望。」
說罷，再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衛驍、衛馳常年貼身侍奉裴昭，素來恪守本分，從不隨意插話。
此刻二人相視一眼，終究按捺不住情緒，眼眶泛紅上前，低聲喚道：「主子。」
裴昭看向二人，沉聲叮囑：「務必盡心護好殿下。」
二人縱然滿心不舍，依舊躬身應答：「屬下遵命。」
沉默片刻，裴昭再度開口囑託：
「明日若是我遭遇不測，往後你們替我時常回鄉探望家母，多多照拂。」
衛驍心頭酸澀，鄭重應下：
「屬下牢記主子吩咐，定會盡心照料老夫人。」
裴昭不再言語，抬眼望向蒼茫夜空。
思緒仿佛穿越夜色，飄回年少時光。
十五歲意氣風發，策馬領兵出關，千里奔襲追剿敵寇，滿懷少年壯志。
如今早已褪去年少青澀，久經沙場淬鍊，反倒守不住這一方雄關。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苦笑。
「好冷啊。」
一道身影縮緊衣衫，緩步登上關牆，聲音帶著幾分瑟縮：
「白日風沙雖大，尚且有暖陽取暖，入夜寒氣刺骨，實在難熬。」
裴昭和楚崇安聞聲轉頭，心緒稍稍緩和。
謝清風走到二人身旁，從懷中取出小巧瓷瓶，仰頭輕飲一口，悠然咂舌，隨即遞向裴昭：
「嘗嘗？自家釀製的藥酒，最是驅寒暖身。」
「你自行飲用便可。」
謝清風故作無奈收回手：
「就剩小小一瓶，你不喝也罷，剛好留著我獨自享用。」
說著又將酒瓶遞向楚崇安。
楚崇安連忙擺手推辭：
「多謝神醫好意，我便不必了。」
謝清風收好瓷瓶，搖頭輕嘆：
「你們二人向來刻板無趣，整日憂心忡忡，哪有我這般逍遙自在。」
裴昭淡淡淺笑，並未答話。
謝清風話鋒一轉，笑著打趣：
「你正值壯年，至今尚未成家，若是折在此處，實在可惜。依我之見，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裴昭順勢回言調侃：
「整日勸我娶妻成家，你自身尚且孤身一人，反倒來取笑於我。」
謝清風立刻反駁：
「那可不同。我性情灑脫，傾心之人數不勝數，只是不願隨意將就。
哪像你常年駐守軍營，想來連女子都未曾見過幾個，實在可惜。」
聽聞此話，裴昭微微一怔，腦海中悄然浮現一抹溫婉身影。
奈何佳人早已心有所屬，往後餘生，能否再有相見之緣，尚且難料。
他壓下心底紛亂思緒，神色恢復平靜，淡然開口：
「但願神醫早日覓得良緣，得償所願。」
謝清風擺了擺手：
「我孤身自在便足矣。你萬萬不可戰死沙場，日後還需有人陪我閒談說笑。」
裴昭輕笑應允：「好，定不負你所言，必定平安歸來。」
謝清風開懷一笑，走到矮牆邊，與裴昭並肩眺望遠方群山。
晚風陣陣吹拂，裴昭靜靜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