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眼中登時亮了幾分，裴昭委婉提點：
「近來都在邊關。只是他現下忙著救治傷兵，你這會兒前去請教，多有不便。」
「我明白，救人要緊。」
得知謝神醫無暇抽身，林舒反倒悄悄鬆了口氣。
她實在怕從謝清風口中，聽到阿弟早已不在人世的定論，怕心底僅存的那點念想，就此破滅。
只要不曾親口證實，她便能心存期盼，只當弟弟還好好活著。
見裴昭面色越發蒼白，手臂輕倚在扶手上，周身隱隱透著倦意，林舒忍不住開口：
「侯爺身子可還撐得住？」
裴昭常年征戰，早已習慣強忍身上傷痛。
可望著她眼底真切的擔憂，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不願硬撐的念頭。
原本挺直的身形緩緩靠向椅背，語氣放緩下來：
「無妨，只是些皮外傷，稍作歇息便好。」
「那您好生歇息，這椅子偏硬，不如去軟榻上躺片刻。」
林舒輕聲提議。
「也好。」 裴昭扶著扶手緩緩起身，「姑娘自行安頓，待糧隊平安抵達，再隨鄉親一同離開便是。」
聽見「離開」二字，林舒沒有應聲，只抬眸看向他：
「不知侯爺可否允我去傷兵營一趟？我略懂照料病患，或許能幫著搭把手。」
裴昭深知營中景象慘烈，怕她一介女子難以承受，深深看了她一眼，稍作遲疑，終是緩緩頷首：
「去吧。」
衛驍立刻上前：「屬下帶姑娘過去。」
林舒輕聲道：「軍營多是男子，往後還請喚我林公子，行事方便些。」
裴昭朝衛驍略一點頭。
衛驍當即改口：「林公子，請。」
「有勞。」 林舒應聲，邁步跟了上去。
不多時，二人行至傷兵營外。
尚未掀簾入內，帳中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哼已然傳來，聲聲入耳，令人心頭髮沉。
進了營帳，眼前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傷兵或坐或臥，身上傷口仍在滲血，一盆盆暗紅血水，堆得半高的染血繃帶，滿目慘烈。
這般活人強忍傷痛煎熬的模樣，反倒比屍山血海的死寂，更讓人不忍細看。
林舒心口陣陣發顫，臉色漸漸泛白。
衛驍看在眼裡，低聲勸道：「公子若是覺得不適，不妨稍後再來。」
林舒輕輕搖頭：「無妨，我撐得住。」
衛驍見她執意，便不再多勸，引著她徑直往謝清風那邊走去。
離謝清風越近，林舒心下越發忐忑。
目光無意間瞥見一名斷臂兵士，傷口猙獰外翻，血肉模糊，她當即瞳孔一縮，身形猛地僵住。
怔愣片刻，終究受不住這般慘烈，轉身快步走出營帳。
帳內，謝清風正俯身替斷臂的陸崢清理傷口，瞥見林舒匆匆離去的背影，只淡淡掃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依舊專心診治。
陸崢半靠在榻上，額上滲滿細密冷汗，牙關緊咬，硬生生忍下痛楚。
謝清風手上動作嫻熟，一邊擦去傷口周邊血污，一邊隨口說道：
「疼便出聲，沒人會笑話你。」
陸崢唇瓣微顫，強撐著冷聲道：
「身為將軍，些許傷痛，不必這般呼痛示弱。」
謝清風輕笑：
「將軍也是凡人，疼了便喊，本是人之常情。你們這些沙場漢子，偏要為了體面，強壓下所有情緒。」
「也就神醫有閒心說這些話。」
「並非閒言。今日若不是那場狂風來得及時，你們這些人，早已埋骨沙場。這般捨命相拼，實在叫家中親友惋惜。」
陸崢額間冷汗順著下頜不斷往下淌，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軟，啞著嗓子低聲道：
「有何惋惜？就算斷了這條臂膀，待傷養好，我依舊請命出征，與犯我疆土的北漠人死戰到底。」
話音剛落，陸崢陡然悶哼一聲，眉頭緊緊蹙起，身形晃了晃，幾欲坐不穩。
原來是謝清風正將止血藥粉撒在斷臂創口上，刺骨痛感瞬間席捲全身。
謝清風抬眸瞥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陸將軍志氣可嘉，還是先安心養好傷，再談上陣拼殺不遲。」
說話間，他已然將傷口處理妥當，纏上乾淨繃帶。
帳外，林舒蹲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眼眶泛紅，心底滿是酸澀。
深吸一口氣，她強行按捺住心頭驚悸，轉身再度走進傷兵營。
行至謝清風身側，衛驍上前引薦：「謝神醫，這位是侯爺的友人，林公子。」
林舒依禮躬身：「謝神醫久仰。冒昧前來叨擾，還望見諒。」
謝清風一邊收拾染血紗布，一邊抬眸細細打量她，片刻便瞧出她是女兒身。
千里迢迢來邊關投奔裴昭的友人，竟會是位姑娘。
他心底暗自玩味，面上神色卻半點不露，語氣依舊淡然：
「今日多虧公子送來傷藥，救下好幾名重傷將士。
營中正缺藥材，若無這些補給，我縱有醫術，也難穩住眾人傷勢。
這份恩情，自當讓侯爺記在心上。」
隨即他看向林舒，抬手指了指旁側空了大半的藥瓶：
「藥是好藥，只是分量實在太少。這點藥材，根本撐不起營里傷兵的用度。」
林舒沒料到他性子這般直率，不由得微微一怔，連忙開口：
「後續藥材很快便會送到，您不必掛心。」
謝清風挑眉：「當真？」
林舒點頭：「千真萬確，崔副將已經帶人前去接應了。」
「那便好。」
說罷，謝清風轉身走向一旁呻吟的傷兵。
林舒上前一步，輕聲開口：
「不知神醫這邊可缺人手？我雖不懂醫術，做些雜務還是可以的。」
謝清風回頭看向她，淡淡問道：「你不害怕了？」
「我沒事了。」
謝清風微微頷首，語氣緩和幾分：「好，那就有勞林公子，幫我遞些乾淨紗布。」
「是。」 林舒應聲，先在清水中仔細淨了手，才轉身去取那疊潔淨紗布。
謝清風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揚：「看得出公子素來會照料人。」
林舒垂眸輕聲應道：「不過些許皮毛罷了。」
一旁的兵士小腿中箭，箭矢深深嵌在皮肉里，人已疼得幾近虛脫，豆大的汗珠不停滾落。
謝清風俯身細看傷口，神色沉了沉：
「箭上帶倒鉤，萬萬不能硬拔。需先將周邊皮肉慢慢剔開，過程會十分疼痛。」
那兵士咬牙強撐：「謝神醫，我信您，只管動手便是。」
謝清風示意林舒取一方帕子，塞進兵士口中，隨即拿過火上炙烤過的小刀，一點點小心剔開傷口邊緣的皮肉。
兵士身子不住發顫，周身繃得緊緊的。
林舒心頭一揪，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腿，下意識別過臉，屏息不敢多看。
「忍一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往後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好日子還在後頭。」
謝清風手上動作不停，隨口溫言寬慰：
「要我說，還是女兒貼心。我家那小子年紀不大，性子卻像個老學究，反倒天天管束起我來。
我平素愛小酌兩杯，他還偷偷把酒藏起來，真是拿他沒辦法……」